《人生大挑戰》童年的回憶-[1]

封面圖片:人生大挑戰

厚1024頁,版面長21公分、寬14.8公分,1幅作者照、6幅石銅雕畫、33幅素描圖示。

社團法人中華民國人類真相推廣協會

鄭重推薦—此生務必讀一次的好書:

《人生大挑戰》

人生大挑戰—實況的目錄:

  ◎序文

  ◎童年的回憶

  ◎賺外快的童年

  ◎養家的童年

  ◎少年時期的回憶

  ◎粉紅睡衣女鬼的祕密

  ◎麵線、甘蔗和賽鴿

  ◎我在黑社會的日子

  ◎服兵役:『台北一條龍』

  ◎賭徒‧妻子‧盤仔人

  ◎人鬼之戰—正邪不分的恐怖

  ◎開展創業石銅雕畫的日子

  ◎渡畜牲者‧瞎掰鬼與邪靈

  ◎無所不在的陷阱—邪靈的詭計

  ◎鬼屋‧符令‧大揭祕

  ◎妖魔鬼怪大變身—邪靈與動物

  ◎乩童與宮廟的祕密

  ◎活鬼纏身的恐怖亂象

  ◎前面親兄弟、後面無情義的假面

  ◎前面手牽手、後面下毒手的險境

  ◎人心險惡、五馬分屍所逼自殺的真相

  ◎自殺後的奇遇—人死後的世界

  ◎我自殺後的奇遇—「陰間地府處」與「陰府大本營」

  ◎我被趕出家門、面臨眾叛親離的苦境

  ◎我參與「天地五界」運作的實況

關於宇宙太空的玄祕、飛碟、外星人、月亮、星星、流星、彗星、隕石、流星雨、彩虹和極光、日蝕和月蝕、紅月亮、黑雲和白雲、永晝與永夜、冰山、潮汐、雨水和露水、雪花和冰雹、地震、颱風、海嘯、龍捲風、火山爆發、森林大火、海水倒灌、瘟疫……等自然現象發生的原因;「石油、鑽石、黃金沙」的真正由來;以及更多關於『靈魂』的內幕—以上揭露於此篇的內文,為本人親身參與,謹此傳達事實真相,若讀者無法理解、接受,建議當小說看看就好。

  ◎我親身參與陰府執行人類的運作法

關於人類生從哪裡來、死往何處去?出生在世為何有命運好壞差異?人類該如何扭轉命運、化解困境?靈魂投胎人類軀體的過程、揭穿『嬰靈』的訛詐騙局、以及人類產生同性戀的由來……以上內幕真相,在此篇正確解惑!

  ◎黃鼠狼的詭計

  ◎將計就計的執行法

  ◎度陽雪月寒青天、完成一品行九霄

作者圖片:張國松

作者簡介:

  張國松,為石銅雕畫藝術家。本書為真人實事,我歷經死而復生、從不識字、苦學認字、到完成全套【天地五界叢書】的奇異過程,也許令你難以置信,但請放下成見,用邏輯智慧去思考此書所揭露的人生真相—對每個人未來的一生,絕對有益無害!

序文:

  ※《人生大挑戰》的內容,是我的親身經歷,也是人類一出生,就必須面臨的智慧考驗。生從哪裡來?死往哪裡去?中間活著的時期要做什麼事?生與死之間陰陽差異又是如何?這不是無解之謎!只要願意放下成見,仔細邏輯本書所傳達的真理,就能找到答案,必能讓困境迎刃而解、人生豁然開朗—這是真正唯一揭開「陰、陽、生、死」內幕的真人實事傳記,讀者可由閱讀中找到『解決人生困境的化解法』、『面對人生百態的智慧』、以及『避邪的正確方法』。

  我張國松憑什麼寫出這些書呢?首先、就從我的童年故事開始說起。

童年的回憶……

  ◎(民國四十年出生)我誕生在台北市大龍峒的流氓世家,家裡是經營酒店和賭場,我老爸有七個兄弟,全部都是當流氓,整天不是賭博、就是喝酒;從我有記憶開始,我一直是自力更生在填飽肚子、和想辦法賺錢養家。

  (聽我阿嬤說)我四個月大就長牙齒了,而且還可以自己爬下床找食物吃。當時大人整天顧著賭博,都忘了我的存在(而我母親是二老婆、生下我就離家了),常常沒人拿東西給我吃,所以我就爬到雞舍抓阿嬤養的雞,啃雞脖子吸熱熱的雞血吃、吃飽了就爬回去睡覺;每次肚子餓了我就是這樣填飽肚子。說也奇怪,每隻雞都會自動走過來給我抓住,所以每隻雞的脖子都有被我咬破的傷口,一直到有鄰居發現我在吃雞血,嚇得向我阿嬤告狀—慶幸的是,出生在這種不正常的流氓家庭,似乎他們也沒心去多想,才沒把我當怪物丟掉。

  之後、(從這開始我有印象)我有時肚子餓,就爬到豬舍吃餿水,吃飽了就和豬窩在一起睡覺,睡過頭到半夜,大人到處找,才發現我在豬舍,所以阿嬤說:「這個囝仔餓不死……」最後一次,我在和豬搶食時,被一隻母豬咬了手,從此我就不去豬舍作客了。

  ◎八個月大時(說也奇怪!從這裡開始我就記得很清楚),我已經會扶著牆壁走路了。後來一歲會自己走路,我就時常走去酒店找吃的;有時在路上遇到親戚、長輩,怕我出意外而好心把我抓回家;所以後來我出門,一路上就躲躲藏藏地走,見到認識的大人就躲在柱子後面,等大人過去再出來繼續走—三歲以前,我都去酒店、賭場裡混,也看盡賭客的百態,看到贏錢的大人,我就故意跑過去獻殷勤,幫賭客跑腿買東西(檳榔、香菸、提神飲料……等),贏錢的人心情好,多少都會給小費;就這樣口袋裡常攢了很多錢。

  (我三歲體格比一般的小孩還高大)當時的環境,一般小孩是沒錢買零食,而我卻可以買東西請別的小朋友吃,所以才三歲大,我已經是附近所有孩子的頭頭,走到哪都有一大群跟班,左右鄰舍都稱我「天公仔、小胖」;連大我兩歲的哥哥,肚子餓都要來找我想辦法。

  阿嬤住在隔壁棟,她是綁小腳的婦女,所以從沒出門,也都不清楚我是沒人照顧的情形,而我就時常光著上身,連天氣變冷也沒加衣服……

  到三歲左右,鄰居開雜貨店的阿姨看我沒衣服穿,拿了一個麵粉袋,用剪刀剪三個洞,給我套在身上,我就像是「荒野大鏢客」地穿著麵粉袋到處晃—記得麵粉袋很大、很長,到我的腳踝的長度,只要跌倒就很難爬起來;我想了一個辦法,就是用一顆石頭墊在布下,一顆在上面敲、磨,到麵粉袋破為止,再撕成開叉到膝蓋,這樣就跑得快、跌倒也不會爬不起來了—這件麵粉袋一穿就穿了兩年。

  ◎四歲的時候,老爸在一夜之間,把內湖經營的五台砂石車、還有酒店,通通賭博輸光了—通常人賭輸破產,都用「做生意失敗」當藉口,我老爸也不例外—破產後,家裡就改行做麵攤生意;這段時期,我母親已經回家來住了,期間也陸續生了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。

  我記得有了四弟後,我得負責照顧最小的他(三弟在麵攤給母親照顧)。夏天熱得要命,大夥最喜歡去淡水河玩水,我當然也不例外;四歲的我就揹著不到一歲的弟弟去河邊,把他藏在石頭下的涼蔭,自己跑去游到對岸撿鴨蛋;等游回來時天都黑了,已經把四弟餓得半死、哭都哭不出聲了。大人找了一下午,奇怪我揹著弟弟跑到哪去、怎麼沒帶回來吃東西?回到家,自然少不了一頓打……當時的我,確實是愈打膽愈大—發現做什麼事再糟只不過是一頓打而已,所以愈是膽大去嘗試想做的事。

  ◎五歲的時候,我的體格已經像七、八歲。我和眷村的榮民伯伯,熟稔得稱兄道弟。外省人最擅長做麵食,只要包子、饅頭的香味一飄出來,我必定會來捧場;因為我只要聞到,肚子就咕嚕、咕嚕地餓了,我會買很多分給跟班們吃—所謂「大馬喝湯,小馬嚐嚐」的道理,小小年紀我就很清楚,這也是我的人氣超旺的祕訣—平時在河裡抓了魚,我就用茅草葉穿好一條、一條的魚,掛在那些榮民伯伯的門口;沒事我也常在眷村繞,當這些伯伯的幫手,所以他們的絕活都教授給我(山東饅頭、水餃、麵條、豆瓣魚、香肉料理等等,都是這時學會的),到後來,他們做點心都特意為「小胖」留一份。

  記得有個王伯伯,最喜歡吃香肉,可以說是「狗中殺手」,凡狗經過他的家門,必定無法活著離開!有一次,我吃了太多蚵仔,突然大病一場(疝氣加脫肛),躺在床上奄奄一息,找醫生看也沒比較好;眷村的伯伯們都奇怪:小胖怎麼這麼久沒來了?打聽之下,知道我生病了,王伯伯特意到我家把我帶去他家住,每天煮香肉給我吃,竟然就這樣不藥而癒了。

  我的勢力範圍,除了眷村之外,就是大龍峒附近的廟宇。每次我經過廟時,都有瞄到供桌下蹲著好幾個小孩—這附近沒有我不認識的小孩,可是這些小孩我卻沒看過、也不知道是誰家的?真的很怪—我也很好奇鑽到桌子下找他們,奇怪的是一鑽進去就沒看到任何人了、每次都這樣。為了調查清楚,我就經常躲在供桌下,順便吃供桌上拜的貢品:雞腿、油飯、米糕……有人指責我偷吃貢品,我就理直氣壯的說:「神明叫我可以拿來吃的,你有聽到神明說不行吃嗎?」(後來我才知道,原來小時候常看到廟宇供桌下藏的小孩,就是所謂「養小鬼」的『魔神仔』。)

  有一天,我躲在供桌下啃著雞腿、吃得正爽時,聽到有人來廟裡求籤,我豎著耳朵聽廟公跟他解籤詩,內容是說那個人「犯車關」,最好要祭改才能消災……等那個問事的人祭改完後走了,廟公和朋友在聊天,竟然說「犯車關」是最穩當的說法;如果當事者真的出了事,就代表「神明料得很準」;如果沒死只是傷,就代表「好險有來祭改」;萬一死了,就是「在劫難逃、積德不夠」—假如什麼都沒發生,就是「我們的神明有保佑,幫他化解了」;真的是穩贏的說法!

  回家後,我趕快跑去告訴阿嬤這件事,阿嬤撇撇嘴說:「我早就知道廟裡都是騙人的!」我就問阿嬤:「那你幹麼去廟裡唸經?」自從老爸把事業輸光後,鄰居的三姑六婆會約阿嬤去廟裡唸經,說這樣才能改家運—阿嬤說廟裡的那一套,她早就知道不可信,別人好意邀約,她不想得罪,所以才附和跟去的,可是阿嬤唸的經是:【天青青、地靈靈、口袋沒錢就不靈。】才去幾次她就藉口行動不方便沒再去了。

  我記得每次拜拜,阿嬤就暗中叫我金紙拿幾張燒做代表就可以,一疊可以用很久,阿嬤說:「拿錢買紙燒掉,不如省下來多買一塊肉。」我覺得阿嬤說的確實有道理,所以老媽叫我去買金紙的錢,我都交給阿嬤;金紙一疊一次只燒一張做代表,燒一年也燒不完。

賺外快的童年……

  ◎老爸把賭場輸掉後,我少了小費收入,就得靠其他門路賺外快了—夏天,撿「蟬殼」賣給中藥行;抓「知了」和野桑樹上的「野蠶」去大龍國民學校門口叫賣(我記得知了叫得太吵還把校長引來),順便也兼賣「桑葉」;還有,去淡水河邊的臭水裡找「紅蟲」,只要有汙水的地方就有紅蟲,我用舊蚊帳去撈,賣給養鰻魚苗的人,有時一天就可賺到三十幾元!

  民國四十五年大龍峒已經有「耶穌教會」,受洗入教的小孩,星期天去教會就可領餅乾、牛奶和小卡片。我的姑姑是教會的工作人員,也來家裡傳教,說加入耶穌教,若有戰爭美國人會來保護……我看在餅乾、牛奶的份上,求阿嬤讓我和弟弟加入教會;阿嬤就拿個大澡盆裝水,叫我們三兄弟跳進去浸一浸,就叫姑姑當作已經受洗入教。

  之後,每個星期天,我就各揹著、牽著兩個弟弟去教會領餅乾和牛奶(這樣就有三份可領)—尤其、教會還會送一種撒有亮粉的小卡片,三張都被我搜集起來,拿去小學門口叫賣;「撒金粉的一張可賣三角、銀粉的一張二角」,那些有錢人家的小孩搶著買—這是我最輕鬆賺的外快,但是一個禮拜也才有三張而已,所以我就搜購其他小朋友的卡片(一張一角)去賣,在當時是一筆不錯的收入。

  還有另一種可遇不可求的外快:在那個年代,若附近有人辦喪事,我可開心了……出殯時喪家會花錢請一些小孩來充場面,更令我期待的—喪家在一大早會準備一大鍋的「鹹粥」和辦完葬禮後的「辦桌」—這才是我夢寐以求的好事;尤其「鹹粥」裡的油豆腐、豬頭皮、金勾蝦……我一次就可吃七碗;所以喪家要出殯的那一天,我早早就起床、牙刷好、臉洗好,興沖沖地去幫忙;不管是「拿五彩旗、草把或敲鑼」,一個人工資是五元;但是喪禮遊街時有扮演「唐三藏」、「孫悟空」的戲碼,這些角色都是要找小孩子來演,以「唐三藏」一角來說可就非我莫屬了。

  扮「唐三藏」的小孩一定得長相清秀,且耐得住騎在迷你馬上幾個小時、不能下馬尿尿,得在褲子裡包尿布和塑膠袋(尤其在夏天這可是苦差事);不過看在一次賺十幾元的份上,我還是答應喪家的邀演,所以每次附近有人過世,必定會有人找上門—「請小胖來扮唐三藏」—這已經是大龍峒殯葬業的慣例了。

  一個葬禮下來,有吃(鹹粥、辦桌)、有賺、還有拿到一條白毛巾(可以給阿嬤擦腳)和辦桌的「菜尾」,真的是很划算!

  記得有一次跟上山全程參與下葬儀式,價錢是加倍,我是負責敲鑔,坐著卡車和其他「吹嗩吶、打鑼」的大人一起上山。到了山上,太陽很大,「吹嗩吶」的跳下卡車,蹲在車子的陰影下吹奏,我還站在卡車上敲著樂器;以節奏來說,我是第三聲響鑔,在這空檔我就東摸西看,玩弄著卡車的車斗門栓……竟然一時興起拉起栓—說時遲、那時快,整片重重的車斗門突然『碰』地倒下去—只聽見吹嗩吶的『嗶』一大聲!人就倒在地上了。整個葬禮突然音樂中斷,大人紛紛回頭在找吹嗩吶的哪裡去了?闖了大禍的我,嚇得丟下樂器,躲在林投樹下一直到儀式結束……我看見吹嗩吶的那個人額頭腫得好大一坨,被人抬上車,心裡真的七上八下,很怕鬧出人命—從此,小胖被禁止跟上山(這條錢我就賺不到了),因為我差點讓葬禮多個人陪葬!

  ◎六歲的時候,我開始在老媽的麵攤幫忙。每天切紅蔥頭、去市場採購、洗菜、切菜、洗碗打雜……通通包辦;有時有人叫外送,我就騎腳踏車去送;後來跟市場製麵的老闆混熟了,我就毛遂自薦兼差替他送貨到各小吃攤;每天六點左右我就騎著黑色大腳踏車,穿梭在大街小巷去送貨,偶爾還兼幫豬肉攤送豬肉;送完大概十點,再回家幫老媽的忙。

  我還跑到台北大橋頭去觀察別人的小吃攤做生意—然後回去建議老媽在麵攤加賣以杯計價的米酒;一瓶米酒一元五角,用一杯杯的賣,一杯五角,一瓶可賣五杯,再搭配滷小菜,可以增加「不是為填飽肚子而來」的客源;老媽半信半疑地答應後,我就去市場買豬頭皮、豆干和海帶、花生、雞蛋、鴨頭、雞頭和雞腳等材料回來滷;我跟老媽要了一個大鍋子,裡面放甘草、八角、辣椒、蒜頭、薑母、醬油、冰糖和炒過的鹽巴(加這種鹽巴才不會滷出死鹹的滷菜),滷出一大鍋香噴噴的滷味小菜(這可是眷村伯伯教的絕活);再去雜貨店批一打米酒回來試賣,從此果然生意大增,連老媽也不得不佩服我了。

  有一天,我在麵攤閒暇時,恰好手上有張白報紙,我就照著月曆上「馬」的圖片,用蠟筆畫了一張「駿馬圖」,自己看看很得意,就把它貼在牆壁上,當作裝飾店面。過沒幾天,一位來吃麵的中年伯伯站在畫前面,頗有興味地看著我的畫,他說他是從香港來經營木材買賣的商人,這幅「馬」畫得很生動,是誰畫的呢?我很開心地告訴他是我畫的,沒想到他竟然出價二百元買下這幅畫,在當時這可是不小的價錢,我和老媽都大吃一驚,就這樣多了這筆意外之財。

  ◎七歲的時候,我已經像十幾歲的青少年,曾被送去入學,可是我無法忍受要靜靜坐在教室裡幾十分鐘,大概坐個五分鐘,我的屁股就像有蟲在咬般的坐不住,而受不了跑出教室;我在學校裡晃,到每間教室外面走走、看看,順便「指認」每個曾跟我「交易」過的學生:那個沒門牙的跟我買過卡片、這個大目仔有買我的知了、那個女生常常跟我買桑葉……老師氣得把我拖回教室處罰,要我乖乖坐好上課,我就跟他說我不要被關在這裡!就這樣沒幾天,老師就叫我回家,跟我老爸說我很難教、還是八歲再來入學好了……我老爸覺得家裡也正好缺人手,就順理成章地讓我留在家裡幫忙了。

  雖然家裡麵攤生意愈來愈好,我也是愈來愈忙,每天送貨、補貨地跑,偏偏大我兩歲的哥哥是從不幫忙的懶惰蟲!他會出現在家裡,必定是要偷錢花的時候;知道我有賺外快攢錢的習慣,所以總是偷我藏的錢;我用盡方法藏錢:地上挖坑、黏在床腳內側、夾在天花板、塞在鞋子裡……反正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,但仍被他趁我不在家時搜括一空,真的把我氣死了!長輩也都姑息他,都只勸我:「給自己哥哥用計較什麼!」、「誰叫你不藏好……」所以,到後來,我只要遇到他必定先打一頓!

  ◎八歲的時候,遇到台灣最嚴重的水患—「八七水災」。我記得那時下了幾天的雨,聽收音機報導各地已經開始淹水。我家是住在淡水河邊的迪化街(也就是現在的迪化汙水處理廠附近);阿嬤先和伯父們撤退到安全地點,我和家人正急著搶救家裡的東西,通通搬到閣樓……到了傍晚,海水倒灌、水急速湧入淹到屋頂了,大夥急忙爬到屋頂喊救命,尤其我哥喊得最大聲!這時附近已經是一片汪洋,家家都只剩屋頂和求救的人;水裡漂著大量的漂流物:有冬瓜、南瓜、家具、死豬、甚至還有人的屍體—突然不知哪來的一頭水牛被沖上我家屋頂,而且還把屋頂踩塌了!我趕緊衝上前驅趕,才拉住牛的繩子,想拖牠離開屋頂,竟然、我連人帶牛被拖入洪水裡了!

  在水中,我一面泅水、一面拉住牛繩往牛頭游去,抓住牛角、爬上牛背,隨著大水往前衝……也不知被沖了多遠,我發現前方有電線桿,便打定主意要想辦法抓住那支電線桿……當接近時,我奮力一跳抱住電線桿、並迅速把手上的繩子纏繞一圈在電線桿上—幸好牛繩夠長,在我繞了一圈之後,被沖走的水牛才停住!

  我像猴子般緊緊抱著電線桿,看到十幾公尺外的屋頂上,也有人在等待救援,便高聲呼喊他們……後來有政府救援人員駕橡皮艇來營救,我才被接上船,送到學校去和家人會合。

  看到家人都已經在學校,竟然他們一點都不擔心我;老爸說我泳技很好又勇得像牛,他知道我一定沒問題的。雖然是八月天,濕漉漉的一身,還是挺冷的,老爸拿了一瓶黑梅酒,給我喝了兩大口,教我快睡個覺才不會感冒—那一晚,我根本睡不著,滿腦子想著我的那頭水牛……天才剛亮,我跑出去探水位,水深已經退到我腰部左右,我心急著怕我撿到的水牛被人牽走,便偷偷溜走,游泳去找我綁的那根電線桿;游到那裡時,已經有四個大人在察看那隻綁住的水牛,我趕快高喊著:「那是我的牛、我家的、我綁在這裡……」終於順利把牛牽到手了。

  經過大水的恐懼,這頭水牛已經又餓又怕、雙眼通紅、瘦巴巴地,我好不容易一邊拖趕牠、一邊拔青草給牠吃;帶回家後,我決定好好利用這隻牛東山再起—這場大水,把所有土磚厝全沖毀了,我家雖然只倒一半,但是所有家具、衣物、做生意的器具也都被大水沖走了,連本來我用鐵鍊綁好的三輪車,也被人趁火打劫給偷了!如果再賣麵,一定得攢些資本買器具、用品,眼前要賺錢,只有靠這頭牛了。

  我去跟在蘭州街屠宰場工作的叔叔借傢伙;再到眷村找王伯伯,告訴他我計劃殺牛來賣牛肉湯,要用這隻牛賺的錢,把做生意所需的器材買回來,重新開始;王伯伯和其他眷村伯伯們一起幫我張羅著用具:有四個蒸饅頭的大鐵鍋、五個裝豆漿的鐵桶、十幾家借來的鋼杯、還有一些燉香肉用的藥材……我又去中藥店買甘草和八角、雜貨店買鹽巴和味素、河邊挖很多的野薑塊、並且撿了幾個五十加侖的空油桶回家;為了滾這幾個油桶,我可費盡力氣啊!一次只能滾兩個,還要控制方向,跑了好幾趟才弄回家四個油桶,然後用柴刀劈開桶蓋、在桶身打洞和透氣孔,這樣就可以拿來當爐灶了—那天晚上,我和老爸便私下宰了那頭牛。

  第二天,發動哥哥、弟弟們去撿樹枝柴薪,我和老爸就在我家旁的大馬路邊,用油桶當灶,露天燒起四大鍋的清燉牛肉湯……水是我到學校挑回來的;先把牛骨都放進去熬,甘草、八角和很多薑塊去腥,加上王伯伯提供的香肉滷包,沒多久,就飄出陣陣肉湯香,吸引了很多人拿鍋子來訂牛肉湯。

  我那好吃懶做的哥哥,照例是拚命想偷吃,這回我已事先跟老爸講好牛肉是要拿來賣錢的,所以老爸警告他不准偷吃,他只好眼巴巴地在旁邊「聞香」。

  等牛骨熬得差不多了,開始燉牛肉,骨頭就拿出來給家人吃,儘管只有碎肉和骨髓,大家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燉好的牛肉湯我用鋼杯計價,一杯二元配四塊肉,買一元的就減半給;我和老媽用扁擔把裝在豆漿桶的牛肉湯,挑到大龍市場口賣,我用兩個鋼杯敲擊著吆喝……其實當時災後物資缺乏,沒多久就有很多聞香而來的客人,排隊等著買牛肉湯,賣完一桶又一桶,我就回家再挑牛肉湯過來,跑了一趟又一趟……一天的光景,整隻牛連牛舌、牛雜通通都賣完了。

  至於那張牛皮,我到處問有人要買嗎?結果被一家中藥行買去,就這樣連肉帶皮賺了約八百元,這筆錢讓我們添購了做麵攤生意的器具,老媽的麵攤又重新開張了……

  也差不多這段時期,學校開學了,我又收到入學通知。我記得我級任導師叫范月娥,長得不怎樣,卻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,像妖怪一樣!這麼愛漂亮的她,大概特別看我不順眼;當時災後重建的日子,我每天一下課回家就開始幫忙,釘牆補屋、兼麵攤的工作……忙進忙出、累得我常常忘記洗澡就睡著了,第二天又直接去上學—所以我的身上總是髒兮兮的,范老師總是捏著我的耳朵說我是「懶惰鬼、不愛乾淨」,還罰我掛著一張紙牌、又叫我把破鞋子掛在脖子上,紙牌上寫著「髒狗熊是張國松」,就這樣站在操場罰站。她也不問青紅皂白認定我是壞孩子,常常嫌我髒臭而處罰我,有時在大太陽下一站就兩、三個小時,根本沒有讓我進教室上課;當時的校長也知此事,卻未做任何處置;甚至有風聲傳回家,老爸也根本不問理由就打我一頓,認為是我不肯讀書才被老師罰!就這樣,我有苦說不出的委屈……終於,我也不想再忍受了!決定蹺課不去學校!

  (這是我無法受正常的基本教育、也不識字而從未讀民間書的由來。當時的我以為不上學沒什麼大不了,反正對於賺錢我一直是很有頭腦,覺得有謀生能力就好;可是後來在社會上深深體會「不識字」的痛苦,在做生意、找工作或與朋友相處時,產生無法完全發揮實力的困擾,也造成許多挫折。之後我為了學認字,花了很多時間靠自己苦讀、背誦字典,才能寫出一系列的書;所以奉勸小朋友,千萬別浪費現在在學校學習的機會,長大才不必花更大的代價去補救。)

  有半年的時間,我都背著書包走到校門轉彎—躲到別的地方補眠、閒晃,父母都不知道。那時因「八七水災」後,政府開始進行水利建設,用犯人去做修築堤防的工作。我跑去偷看,一大排上百個銬著腳鐐的犯人,在堤防工作,也看到有人想逃跑,當場被獄警開槍斃命、抬上車載走……我常常跑去那裡晃,連獄警也認識我了,常叮嚀我:「小胖,那些都是壞人,你不要走太近喔!」好奇膽大的我根本不怕,那些犯人也喜歡跟我打招呼。

  後來開始有犯人偷偷拜託我幫他們買山東鴨頭、滷雞爪等點心;第一次買回來時,被獄警攔下來,問我在幹什麼?我照實說是幫犯人買鴨頭。獄警又問我是哪一個買的,我也照實說。他檢查後,就放我送去,並且叮嚀我,「犯人託我買什麼都要給他檢查」、「不能幫犯人買毒品、酒和菸以及傳遞消息」。

  之後,我就成為這些犯人的外買跑腿,再從中賺取「跑腿費」;因我腳力好,又信用可靠,幫他們跑腿買吃的又快又穩當—犯人們一傳十、十傳百,「託小胖買點心」的量越來越大,我就跟賣鴨頭、滷味的老闆談折扣,這樣我又可多賺一點了。有回買太多,請別人幫忙和我一起提回來,結果被獄警教訓了一頓,原來別人是禁止靠近的。

  這樣半年的光景,我的父母也終於知道我沒去上學,我就名正言順不必躲了。這些犯人的「點心採購」,也變成由我直接在麵攤滷了出貨;每天早晨幾百個犯人經過我家店門時,此起彼落地「小胖、小胖」的招呼聲,附近的住戶都會被吵得跑出來看個究竟……那些獄警也都會來我家麵攤消費,個個和我都有交情,所以「代買點心」的專利,一直都只有「小胖」在獨占。

養家的童年……

  ◎九歲那年,好景不常,我老爸又沉迷賭博,欠了大筆賭債,回家要求老媽把麵攤賺的錢拿出來還賭債,老媽當然抵死不從,老爸就把她打到頭破血流、砸桌砸椅、連麵攤也砸爛……逼到她把錢拿出來—當晚,我記得很清楚,老媽搭了七點二十分的火車離家。

  老媽離家後,被砸爛的麵攤也做不成生意了。老爸成天酗酒,動不動就發酒瘋對我拳打腳踢;那時,阿嬤叫我不必這麼拼命去賺錢,賺再多都被老爸賭掉、喝掉;所以那陣子我也沒去找門路賺錢。

  沒有了收入,老爸沒錢買酒喝,才有賺錢的念頭。他和朋友合股標下以前那家酒店的餐廳,負責酒店的餐飲料理,他去酒店廚房工作,我也跟去幫忙。

  這是從前他跟人合股開的酒店,因為好賭才輸掉抵債,現在重回舊地,個個都是舊識,好賭的他,很快又被牌桌的賭友們拉回賭場。常常餐廳人員都下班了,店裡賭客、酒客還沒走,有人嚷著要點些吃的,顧著賭博的老爸就叫我去應付。九歲的我,當服務生兼廚師,在廚房裡因個子還不夠高,就站在小椅子上煮;有時煮了一個多小時還搞不定一道菜,最後乾脆偷偷倒掉失敗品—情急之下,我隨意找到了地瓜,用刨刀鉋成一片片的,起油鍋先炸成金黃色,撈起放涼,再回鍋炸第二次,地瓜就成了又酥又脆的薄片,再撒上白糖……送出去給客人吃時,引起一陣騷動、客人讚不絕口!有人問我這道菜名是什麼,我隨口掰了個菜名:「船板」。這道菜後來成為這裡的招牌菜,常常有人指名要吃「船板」。(而我作菜的刀功和烹調的技術,就是在這段時期訓練出來的。)

  天底下有幾種人是永遠死性不改,在交友選擇上最好敬而遠之—「好賭的人」就是其中之一。

  在酒店廚房工作的日子沒幾個月,老爸又欠下賭債不敢再去了。這下家裡真的是坐吃山空,連米都沒錢買;阿嬤拿著她種的青菜叫老爸去市場賣,老爸大發雷霆,認為有失他的顏面,氣呼呼地摔酒杯(家裡所有的杯子都被他摔破了,我就用竹子,鋸了好多個「竹筒杯」給他,讓他永遠摔不破)—他不敢賣,我賣!我拿了阿嬤綁好的青菜,用籃子挑到市場賣;我在市場人面廣,賣麵、賣肉、賣魚的……所有攤販都跟我很熟,「小胖」來賣菜,大家都捧場,不到一小時就賣光光了。

  我把賣到的錢拿回去交給阿嬤,阿嬤叫我去買了一斗米,回來摻地瓜籤煮飯,給弟弟妹妹們吃,配的是阿嬤醃的豆腐乳;正在吃飯,老爸就回來了,還想跟我拿賣菜的錢,我告訴他錢都給阿嬤了,他才死心。

  第二天,我拿了釣竿到淡水河準備釣魚,看看能不能釣些魚去市場賣。突然,不知哪裡冒出來一個穿著唐裝的老人,留著一頭白髮和長長的白鬍鬚,他告訴我前面那個石洞裡有錢,叫我可以拿去用;我半信半疑地隨他走過去,河邊的石堆裡果然有個石洞,我蹲下去伸手一摸,果然有兩捲一角的紅銅幣,算一算有十元—我開心地回頭想問老爺爺怎麼知道這裡有錢?卻不見老人的蹤影!

  雖然平白無故得到十元,但是我決定把這個「生錢洞」當成我的私房錢,不要告訴別人這個秘密。那天我在河邊釣魚,竟然發現有很多鰻魚可釣,我趕緊去竹林砍十幾根竹子,用小刀削好做成釣竿,還買了鈴鐺綁在每根釣竿尾上當警報器;挖了一桶蚯蚓,準備明天一大早來釣鰻魚。

  那天回家,我煮了紅燒鰻魚給弟弟妹妹和阿嬤配飯,大家都吃得好過癮;不過老爸從那天起就沒回家、竟這樣為了躲賭債而丟下一家子「跑路」了。(從那天起,我就開始肩負起養家的責任。)

  天還沒亮,我就帶著十根釣竿、一桶蚯蚓和水桶出門,我打算趁早釣完可以趕快去市場賣。到了河邊,我把釣竿一字排開,放好釣餌等著鈴鐺響起……果然「早起的鳥兒有蟲吃」,太陽出來的時候,我已經釣滿兩個水桶了,我趕快收好釣竿拿回家,再挑著兩大桶的鰻魚(混著幾隻鯉魚)到市場叫賣。我沒有秤子可秤重賣,所以用魚的大小喊價賣—「鰻魚活跳跳地早上才釣的、大的五元、小的兩塊錢……」很快地吸引很多人來圍觀,市場上鰻魚是比較少見的,魚一條一條的賣出去……不到中午就賣完了,算算賺了快四十元呢!

  後來有很多人也跑來我釣鰻魚的地點釣魚,可是那些大人釣到魚卻不敢去市場賣,我就把他們釣到的魚,通通低價搜購—一條一元買下來,再拿去市場賣……不過,一段時期後,漸漸釣不多了,我就賣阿嬤的青菜、地瓜。

  我在市場賣菜動作很快,賣完了我就在市場到處走走、看看,跟賣魚丸的老闆談合作,反正我菜賣完了,可以幫他賣魚丸,我賣掉多少讓我抽成就好;老闆也欣然同意,我就拿著魚丸到市場的另一頭叫賣,這樣也成了一筆收入。我在市場賣東西賺的錢,通通都交給阿嬤,至少哥哥不敢去偷阿嬤藏的錢;阿嬤總是說要幫我存起來「娶某」。

  九歲的我負起養家的責任,壓力很大,每天弟弟妹妹都問我:「哥哥,今天要吃什麼?」我也不斷地動腦筋在想賺錢的門路。過了幾星期,我又到河邊的石洞,摸出三捲硬幣來用,那天特別帶弟弟妹妹去吃碗粿。

  鰻魚釣不到了,我又去蘭州街的屠宰場找叔叔,請他幫我安排在屠宰場工作。每天凌晨一點就騎腳踏車去屠宰場報到。剛開始我是負責「刮豬毛、剝牛皮」的工作;熱騰騰的水淋過的豬,要趁熱用刮毛板逆著毛生長的方向刮掉,有些刮不掉的就用布蓋住、再淋滾燙的熱水悶住再刮,酷夏的日子,這份工作特別苦不堪言;「剝牛皮」則是用小彎刀從肚皮開始剔下整張牛皮;後來又學會殺豬、殺牛、殺羊的技術,就開始負責操刀,叔叔送我一套屠宰的工具,每天下班時,腰上掛著「傢伙」,自己偷偷覺得很神氣—屠宰場的工作是做到早上八點,下班時我就批一些豬雜(肝連肉、豬腸、腰子、豬肚),掛在腳踏車把上,直接騎去市場叫賣,就這樣在屠宰場做了一年之久。

  其餘時間,除了幫阿嬤種菜,我就到處找可以做生意的機會。尤其我最喜歡有廟口之類演酬神戲,「有野台戲就有人潮,有人潮就有錢賺」—我觀察到看戲的人若是有料理好的食物可以邊吃邊看,必定願意花點小錢打打牙祭;在當時,「地瓜」是家家都有的平常食材,連河邊沙地都有野生的可挖(有一次我挖到一個二十幾斤的大紅薯,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扛回家),所以在市場賣地瓜的銷路不好。我決定用阿嬤教的「薑母地瓜湯」,最沒有本錢的點心(薑是河邊挖的野薑),去戲台下「初試身手」。

  冷颼颼的寒風裡,看戲的人眼裡看戲、手上閒著插口袋取暖;我用腳踏車載了一桶熱呼呼、又香又甜的地瓜湯,在冰冽的空氣裡,顯得格外誘人。我大聲叫賣著:「呷燒、呷燒、一碗五角!」看戲的人紛紛掏錢買一碗捧在手心暖手、喝在嘴裡暖胃,竟然賣得很不錯,一會兒就賣光了!空碗收一收,我提到廟裡的水槽清洗乾淨,興高采烈的回家,心裡想著:多一個賺錢的門路了!

  這段的日子,除了屠宰場上班、市場賣菜、賣豬雜外、就是偶爾廟口擺攤賺外快;有一次賣地瓜湯賣到晚上九點多還沒收攤,竟然出現一個大龍國校的老師,當場兇巴巴地訓叱我:「你是幾年幾班的?為什麼還沒回去睡覺?」我也很火大地告訴他:「我沒讀書,你們學校不讓我上學!」不過有擺廟口的日子,凌晨又要去屠宰場工作,真的很累!

  河邊石洞的錢,我依那個「奇怪白髮老人」的指示—「沒有錢時才可以去拿」—所以我都是錢用完時才去摸。那個好吃懶做的哥哥,每天看到我只會問:「有錢嗎?」、「今天有什麼可以吃?」他有偷偷去外婆家找老媽,竟然回家傳話叫我「好好照顧弟弟妹妹」,我反問他那你怎麼不照顧,他說「他沒空、很忙」,氣得我只想痛揍他一頓。

  有一天我去淡水河釣魚,天氣很好,太陽暖暖地,我躺在石頭上等鈴鐺響……突然釣竿大大的震動、差點被拉下河了,我趕緊跳起來捉住釣竿,心裡暗爽今天釣到大魚囉……這隻魚確實大,拖了十幾分鐘還拉不上岸,甚至釣竿都快斷了,我著急怕到手的大魚跑了,死都不放、不小心腳一滑竟被拖到河裡去了!憋住氣的我,在水裡抓著釣竿,被那隻大魚直直拖到水底的一個石頭洞,我已經沒有氣可吐了,一看情形不對,我把釣竿卡住洞口,再游出水面上岸去找繩子;跑到人家綁船的那拆了一條麻繩,趕緊衝回去跳到水裡,去找剛才做的記號,好險釣竿還卡在石頭洞,我把麻繩綁在釣竿頭,再游上岸把這條大魚拖出來—是一隻有「三十幾斤大的鯉魚」!雙手合抱才勉強可以抱住,拉起來足足比我還高的大肥魚!釣到這麼大的魚,我樂得連釣具也沒收,用麻繩穿過鰓,背起這條大魚,半拖半扛地拖回家,拿了我屠宰場的工具,直接又扛去菜市場。

  在菜市場引起轟動、眾人圍觀!「小胖釣到一隻大鯉魚!」我用屠宰場學到的屠宰法,用屠刀當場割下大大的魚頭當招牌,邊殺邊賣;大家都說這麼大的鯉魚絕對好吃、不會有細刺,買的人很多,一邊殺就有人先訂好要留一塊給他……就這樣整隻切成一塊一塊賣完,連魚頭也切成兩半賣掉了—最後剩下內臟,我要留著帶回家煮味噌湯,兩片好大的魚肝,阿嬤吃得念念不忘,時常叫我去釣看看還有沒有大魚。

  快過年的前幾天,老爸和老媽突然回家了。年關將近,討債的人自然也找上門,老爸當然是沒錢還,沒想到對方說:你二兒子身上老是有很多錢啊!老爸竟然搜我的身,我每天把賺來的錢都交給阿嬤,只有石洞拿的錢是我的零用錢,他在我的口袋搜出兩張十元紙鈔,就不由分說的痛打我一頓,隨口誣指我偷錢,我只好把拿錢的石洞告訴他,然後,他就押著我去找那個「生錢洞」,不過他把石洞全部翻開來,裡面只有藏著一隻很大的「蟾蜍和一捲硬幣」;之後,他再自己跑去查看也沒有錢出現。我也很好奇為何這個石洞會生錢,花了好幾天偷偷埋伏在附近,終於被我發現真相:我每次去換紙鈔的雜貨店,有請個伙計,我看見那個伙計蹲在石洞翻找,一邊翻石頭一邊咒罵錢怎麼不見了?還氣得一直摔石頭!

  原來「生錢洞」不會生錢!後來才聽說雜貨店請的伙計會偷錢,那個石洞就是她藏錢的地方。我看見她在找錢時才恍然大悟,難怪我最後幾次去換紙鈔時遇到她,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,還問我哪裡來的錢幣,我也很機警地答說是我的七叔(流氓)叫我來換的。至於,那個指引我去拿錢的奇怪老人就是個謎了。(我估計從那個石洞拿了快五十幾次,將近上千元的硬幣。)

  ◎以前殺豬是要繳屠宰稅,且稅率很高,所以政府對於私自屠宰是處以重罰;不過相對的,私宰的肉品利潤就很高。老爸為了儘快償還賭債,也幹起黑市豬隻來「私宰」的勾當。通常都是選在深夜或凌晨進行,我有全套的屠宰工具,所以老爸找我休假不必去屠宰場工作的日子殺豬,也叫哥哥來幫忙。寒冬夜裡,睡到半夜,老爸叫我們起床準備殺豬,懶惰的哥哥照例是死都不肯起來,裝沒聽見、死命蒙著被子,不管我怎麼推他、踢他就是不起來……最後我也放棄叫他幫忙的念頭。從放血、燒水、刮毛、清內臟、割豬頭都是我在操刀、老爸協助。看見豬頭,我興起了報復的主意—我提著血淋淋、還溫熱的豬頭,跑上閣樓塞到哥哥的棉被裡—過沒多久,就聽見他驚恐的喊叫,然後連滾帶爬的從樓梯滾下來……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,此時、就算會被老爸處罰打一頓,我也不在乎!

  豬的內雜我用稻草繩紮好一份、一份,拿去送給眷村的伯伯們,他們跟警察、派出所的關係都很好,我希望甜甜他們的嘴,有警察來巡邏時可以幫我通報一下;眷村的伯伯們本來就很照顧我,可是我知道不會做人的老爸,很惹他們討厭,所以私底下我會去做好人際關係。

  私宰的勾當風險很大,有一次老爸真的被抓到派出所、連帶兩隻殺好的豬也被拖去……我知道那筆罰款是很驚人的,趕緊跑去眷村拜託王伯伯向警察關說,終於是包個大禮擺平了。

  ◎十歲那年,老爸有位朋友來家裡作客,他是從雲林北港來大龍峒表演江湖賣藝、推銷膏藥的老師傅,一看見我的體格,就一直遊說我老爸,說我可以跟他去習武,必定是個人才……阿嬤也偷偷跟我說:「乖孫,你去學武、學煉草藥,以後就可以賺錢又能救人;不要在家賺錢養你老爸,他是我兒子我最清楚,只要有人賺錢,他就賭博、喝酒。」於是,隔天早晨我就帶著一個小包袱,坐上老師傅的卡車到雲林北港的鄉下,開始我習武的學徒生活。

  老師傅有七個學徒,加上我共八個。我在半年內學會了氣功、羅漢拳、還有師傅教授的武打技巧祕訣;原本從小就力大體壯,打架經驗豐富,學起武打自然是進步神速,連師傅也稱讚我有天生的功夫底子。師傅院子裡養了很多土雞,隨我們自由宰殺入菜,我常常殺雞吃,幾乎三天就吃一次,這是最讓我開心的事,因為我食量很大,老是肚子餓,尤其練完拳,總是飢腸轆轆。每天師傅會叫我幫忙煉膏藥(祛傷解瘀用的),我是負責攪拌那鍋黑黑的藥漿,然後再把米糠炒得香香的,混進藥漿裡;最後再加入麥芽糖,等冷卻後,揉成一顆顆藥丸;這藥丸聞起來很香,所以肚子餓時,我就偷抓一把吃,甜甜的倒蠻好吃的。

  每天早上起床就是和師兄們蹲馬步、練拳,然後幫忙煉藥,可是老師傅都沒有教用什麼草藥、藥材,只是讓我打雜(我一直期待他教我煉藥);不過,老師傅三不五時會開著卡車帶我們到全省的夜市、廟口去賣藥;我年紀最小,沒有上場表演,老師傅要我負責場面的安排和收錢。在表演前,我得用石灰在地上畫兩個半圓形的聚集線;師傅會交代我不能畫太大,人潮圍觀時,離得太遠,人家看看表演就走了,不會消費;第一道內圈是視人潮多寡,假如人少的話,就喧嚷說「大家靠近一點,比較熱鬧」;人比較多就說「要表演武打,稍微退一步」讓大家退到第二道圈線;師傅說賣東西一定要掌握和客人的距離,夠近的距離會讓圍觀的人「不好意思沒買」而多少消費一點;我得在表演完時吆喝:「買膏藥、買膏藥、不買也捧個場嘛!」然後向圍觀的觀眾收錢。

  表演開始,先安排師兄們表演一套武打特技,我看著師兄們每天辛苦的練棍、練拳,只為了在人群前表演的這一刻;師傅平常告誡我們,表演時再痛也不能表現出來—我曾看到師兄被打暈倒地,師傅也若無其事地說:「沒事、沒事,抬到後面休息一下就好!」醒來也是要師兄忍痛不能喊痛—所以,師兄們在表演時,明明被棍棒、磚塊打得痛得要命,在人群前仍強作鎮定,用跌打損傷的膏藥當場展示功效……必定是等到散場,卡車一開動,全車頓時充滿了師兄們的哀嚎:「誰叫你打這麼大力啦!」、「痛死我了!」、「好痛喔!」看著他們一身的瘀青,我心中暗自質疑:到底練功夫要幹麼呢?賣藥賺的錢又不會分給我們、師傅也沒教我們煉藥、每天這樣練功夫目的是什麼?

  也許是怕我這種思想去影響師兄們;有一天,老師傅突然交代師兄叫我去找他,師兄還透露師傅很不高興;我心想,這半年來我一直是武術打得好、工作勤快又俐落,師傅從來沒有兇過我半句—難道是我吃雞吃得太兇了嗎?結果是,被老師傅嚴厲地教訓我一頓,要我全心認真習武,不要想東想西,白費老天給我的天生練功體格,好好練功,武藝必定高人一等;我反問他,練得武功很好要做什麼?又賺不到錢,難道要去搶劫嗎?老師傅被我的話氣得臉色鐵青,罰我去打拳(他每次處罰人都是用這一招);我一邊打拳,一邊心中暗忖:「我到底來這裡是要學什麼?」

  那天中午吃完飯,我就偷偷收拾包袱,走路去火車站搭往台北的平快車;一路睡到台北已經是晚上九點了,我從火車站走路回到大龍峒,阿嬤看見我又驚又喜—這半年來雞吃得多又練武,我足足長高了一個頭且更壯了;她聽我講這半年的生活,替我抱不平:「可憐,替人白白做工賺錢,真夭壽啊!」我安慰她,其實師傅對我很好,我太會吃了,可能會把他吃倒,才回來的啦!

  的確這習武的半年,雖然沒有學到我想要的煉藥技術,但是學會一身好功夫和在各廟口、夜市做生意的經驗,對我而言也是很有用的收穫,只不過我不想一輩子只鑽研在練功、武打(似乎賺不到什麼錢),所以才決定提早回家。

  阿嬤又告訴我,我去雲林後沒幾天,竟然有一條很大的「飯匙倩大蛇」(眼鏡蛇),從我們家的屋頂爬出去,當時很多鄰居都看見那條大蛇,嚇得驚叫,大家都跑來圍觀,從來沒有人看過這麼大的眼鏡蛇、有十餘尺長,但是都還來不及拿東西打,蛇就不見了!我聽著覺得惋惜,這麼大條的眼鏡蛇抓去賣,一定可以賣不少錢哪!

  後來,我上閣樓去整理我的床,已經半年沒人睡,都是沙塵,我把床板翻起來準備刷掉沙塵—哇!竟然下面有一大堆蛇蛻下來的皮!果然像阿嬤說的,是那條大眼鏡蛇!拿掉蛇皮,才看見靠牆的這面有個如躲避球般大小的洞,想必是當初那條蛇的出入口,我用竹竿和手電筒去探,原來是通往隔壁的屋樑,而隔壁是賣蛋、做鹹蛋的—可能是這條蛇長期住在我床下,專門偷吃隔壁的蛋,才生得這麼肥大……想想,這床是「八七水災」後才重釘的,那蛇是這段期間才住進來的吧?而且回想睡這張床的期間,冬暖夏涼、夏天也從來沒有被蚊子叮過(哥哥、弟弟們都被蚊子叮得半死),會不會是託這條蛇的福?這堆蛇皮清理到屋外放,也引來當初有看到大蛇的人議論紛紛,他們的結論是:「小胖命大福大,跟一條大毒蛇睡了這麼久啊!」而我卻是想著:「不知道這蛇皮可賣錢嗎?」

  ◎回台北後,我就開始做起賣「炸魚酥」的生意。老媽說現在時常有人上門討賭債,老爸又放不下顏面去市場拋頭露臉賣東西,光靠她一個人做麵攤的收入,再不想法子做點別的生意,日子很不好過—而我剛好可以幫忙家計去賣炸魚酥。於是,老爸就去魚市場批鯊魚回來,「炸魚酥」是老爸教我的,可是他總是丟下魚就跑去賭博!接下來我就一個人忙著殺魚、剝皮、剔骨、切魚肉……然後開始醃肉—用五香粉、烏醋、糖、醬油……等醃料,把切成適當大小的鯊魚肉醃至入味;大約三小時後,就開始混入地瓜粉,而且要用手勁去揉魚肉、讓地瓜粉吃進魚肉裡,像揉麵糰似地揉到魚肉有彈性,然後才把魚肉捏成一塊塊準備下鍋……這個炸油也是有祕訣的喔!用花生油在炸魚之前,要先炸紅蔥頭,如此能有助油的香氣,也能去腥(炸好的「油蔥酥」剛好給老媽的麵攤下麵用),然後再把魚肉下鍋炸成金黃色,個個都完整漂亮不脫粉、香味誘人,真的是香嫩多汁,連我都忍不住偷吃幾塊!

  隔天把魚酥整桶拿去菜市場賣,生意非常好,吃過的人都說:「小胖的魚酥炸得漂亮、口味又好吃!」常常都有人預訂明天的量,還有小吃攤跟我批魚酥呢!賣完魚酥,我就得趕緊收拾、回家去殺魚,日子過得很忙碌!

  每次殺鯊魚,我會把魚皮剝下來燙過刮淨,一併拿去市場賣,量不多、很快就賣完;漸漸地我發現詢問的人蠻多的,我就想不如兼賣鯊魚皮吧!我請老爸順便批鯊魚皮回來,他卻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,也沒幫我買魚皮,我只好自己抽空跑一趟魚市場,去問賣鯊魚魚漿的老闆,魚皮是否可以賣給我?他看我是小孩,很懷疑我是真的要批鯊魚皮嗎?我付現金給他,他才勉強賣我一批魚皮。我把魚皮處理好,一起在市場賣,發覺鯊魚皮也很好賣—我拿出賣膏藥的叫賣功力,喊著「強筋健骨、吃了手腳勇健又顧胃」的口號,吸引很多人買,一下子鯊魚皮就賣光光。我計算了一下,鯊魚皮處理的工比魚酥簡單,成本又低,銷售量不錯,應該多賣點鯊魚皮。

  賣魚酥也賣了快一年,生意一直很好,突然、老爸卻跟我說他批不到魚—真是莫名其妙,我去買鯊魚皮都有看到鯊魚呀!怎麼會批不到魚貨呢?原來,是他賒欠魚商太多貨款,人家不肯再賣他!每次買魚的錢,根本就被他挪去賭光了!我辛苦賣魚酥的錢,又被他給送進牌桌……對於這種惡習不改的長輩,我真的氣到很想殺人,但是再不是的長輩,生我畢竟是事實;看著老媽為了要替老爸去清償那些賒欠的貨款和賭債,跟老爸大吵大鬧,我只能私下咒罵、抱怨—不過、日子還是得過下去,我只有趕緊想個轉舵的方法……

  我跟阿嬤商量,既然「炸魚酥」做不下去了,我改賣鯊魚皮,成本比較低,我有現金去批貨,應該沒問題。

  (俗話說「天下無不是的父母」,但若遭遇如此「不是」的長輩,遇碰者要謹記「飲水思源」,適當調整處事;像我對於我老爸只秉持著「我盡自己該做且做得到的本分,儘量遠離、不管他、不理他也清靜」的心態。

  如今社會許多看似忍無可忍、情有可原的弒親案件,其實當事的子女應該以「訴諸法律、謀求脫離險境」的方式處理,「弒親」絕對不是正確的解決之道。)

  ◎我到魚市場找鯊魚皮的中盤商批貨,老闆看我是小孩子,不願意賣我,他說要批貨就得不分好壞、多少量都得全部買,我只是小孩子,他實在不敢冒險跟小孩做生意……我就拿出現金跟他說情(我知道老爸的記錄可能也讓他不想賣我),保證每次付現金結清,終於說服他把貨賣我;當時批發一公斤是三元,處理好的魚皮論台斤賣,一斤可賣到十幾元,老闆只肯給我十公斤的貨(我想他還不相信我),明天我賣的錢,一定會來買更多的魚皮!

  鯊魚皮利潤雖然好,但是魚皮令人作嘔的腥味,和得用熱水汆燙、趁熱刮皮的「燙手」工作,讓很多人退避三舍(但對我而言比殺豬輕鬆多了);我把處理好的鯊魚皮泡在清水裡去除腥味(這個祕訣是在餐廳幫忙時學到的)。第二天拿到菜市場賣,我一邊宣揚鯊魚皮的營養價值:「吃了顧筋骨、像我小胖勇勇勇!」、「小姐吃了皮膚白嫩嫩!」因為我體格很壯,皮膚又白又細,成了活廣告,市場裡男男女女都被我的吆喝給吸引,鯊魚皮很快地就賣完了。

  隔天早晨五點,我又騎腳踏車去買魚皮。我帶著賣到的一百多元跟老闆要求賣我多一點,老闆吃驚地揚揚眉毛;這次他賣我二十公斤—我開心地把貨裝上腳踏車,跟他拜託明天要多留一點給我,我明天早上還會來!就這樣,每買一次魚皮,老闆對我的信任就愈增加……終於有一天,他說今天的一百公斤都可以賣給我!我心裡很高興但也強作鎮定,跟他說,那我先付三成的錢,請他幫我送到家裡,我的腳踏車真的沒辦法載;老闆也答應(後來他跟我說,他很想趁機去看看我到底在幹麼?所以才送貨到我家一探究竟);魚皮送來後我付清貨款,老闆不可置信地向我老媽求證,才相信這些真的都是我自己在處理。

  一百公斤的鯊魚皮處理起來也是大工程。老媽耽心我買這麼多魚皮怎麼可能賣得出去?其實、我打的算盤是:鯊魚的貨是有季節性的,我得趁現在魚獲多時先存貨—之前偶爾有賣剩的鯊魚皮,我發現晾起來曬乾可以保存很久,要吃時只要泡鹽水給它「發」起來,「發」過的魚皮更是別具風味—等到過年過節時、或鯊魚皮缺貨時再拿出來賣。

  這一百公斤的魚皮,阿嬤幫我燒熱水;她先聲明她老了,不要指望她幫什麼事情—她說:「再怎麼多,慢慢做,就會做完。」阿嬤曾經教我的觀念:「做任何事若先指望有人會幫你,不如不做;有把握自己能完成的事,就放手去做。」其實我一個人把一百公斤這麼多、又沉重的魚皮抬上、抬下,在戶外水井旁刮洗……雖然很累,可是想到有錢賺,我就做得很高興;經過的路人和鄰居都會問:「這麼多魚皮是要賣的嗎?生意好嗎?」我都回答:「不太好賣,所以只好曬起來啦!」因為阿嬤教我,若人家問你:「好不好賣?利潤好不好?」都要回答:「勉強賺一些、不是很好啦……」之類的客套話,免得引來別人搶生意。

  洗好的魚皮,留一些現貨賣,剩下的我就抬到阿嬤的菜園,一張一張晾在竹籬笆上曬太陽。這些魚皮要曬個五、六天才會乾,每天傍晚先收下來,白天再掛出去曬……當然也引來偷腥的貓,三不五時我得去巡視一下;若是遇到有貓在偷吃我也很高興,因為又有五元可賺—眷村有對外省夫婦很愛吃貓肉,抓貓賣他們,一隻五元,所以我才不在乎貓偷吃,只怕沒抓到牠而已。後來為了儲存這些乾魚皮,我還自己蓋了一個倉庫。

  自從中盤商老闆「正視」我的鯊魚皮買賣資格後,都是他直接送貨到家裡,而我就利用批發魚貨時裝貨的木箱(我家大概累計了上百個),把木箱拆開,用木板在阿嬤菜園中央釘了一個十餘坪大的倉庫,把魚皮都吊掛在裡面;倉庫是很克難的,但是可以防雨水就好,只要保持通風、定期把魚皮再拿出來曬太陽(這是王伯伯教我的);有時遇到雨季,就在裡面燒起一小爐的炭火,自然會烘乾魚皮;乾魚皮可以貯存很久也不會壞。我就是這樣,一邊賣鮮魚皮、一邊囤積產量較多時賣不完的魚皮;甚至有餐廳和小吃店直接找上門跟我買乾魚皮呢!我的鯊魚皮生意越做越大,中盤商吃尾牙時還特定請我去,到處向人介紹我這個「少年老大」小胖!

  記得我貯存的乾貨,在農曆過年前果然在市場上大放異彩;當時年節將近,魚皮供不應求,我就把存了好幾百斤的乾鯊魚皮,拿出來泡鹽水「發」過,然後我用手推車,載了滿滿一個澡盆的魚皮,到菜市場叫賣;那是農曆年前的二十七號,我早上四點就出門,市場裡人山人海,跟我買鯊魚皮的人多到得排隊—這些是餐廳的採購人員,稍晚就是一般家庭主婦、民眾……我得在中間賣光時,推著推車跑回家補貨,一直賣到下午四點才收攤;這樣連賣三天,把我所有庫存的鯊魚皮都賣光了!每天收攤回家時,賺到的幾千元放在腰上阿嬤給我縫的腰包裡,沉甸甸地,好有成就感!我永遠忘不了,晚上把錢幣和紙鈔通通倒在阿嬤的眠床上,我和阿嬤一起數錢的畫面,阿嬤開心得眼瞇瞇地算錢,還邊教我把硬幣、零鈔拿去換大鈔(說要幫我存起來「娶某、買厝」),邊稱讚我的生意頭腦。

  不過這次豐收之後,市場上有很多攤販都察覺「賣鯊魚皮」的利潤高,紛紛加入搶食這塊大餅;批貨的人愈多,中盤商出貨價格開始拉高、而賣鯊魚皮的攤販愈多,競爭之下賣價也愈來愈低;利潤已不再像之前這麼好,我就開始思考改行,一定要賣別的東西才好。

少年時期的回憶……

  ◎剛改行的初期,我每天騎著腳踏車到處繞,打聽哪個廟口有做熱鬧、酬神戲或適合擺攤賣小吃的場合,我都記起來,等日子到時,就去做生意。考量到個個地點不同,路程也長,我估算著決定賣「船板」(炸地瓜片);因為這個東西我可以事先在家炸好,騎車載也輕鬆,而且成本很便宜!據我之前跟著賣膏藥的經驗,「主動和被動」的銷售方式,取決在賣的貨品是什麼—『鯊魚皮、炸魚酥』是人家烹飪要用到的食材,所以是「被動」的吸引人來買;『膏藥、零嘴』並不是非買不可的東西,一般人會消費多半是一時興起的購買慾,所以要「主動」送到客人面前勾起他的消費慾望,且「主動」的方式也會讓客人「不好意思而多少買一點」—「船板」就得用「主動」的方式去賣!

  我去跟阿嬤講我的計劃,阿嬤就拿出三十元讓我去補貨,還教我「黏紙袋」,用來裝「船板」。阿嬤娘家在福建是做雜貨生意的,她會折出各種斤兩的紙袋—她交代我買「稻草紙」回來,在家裡幫我黏了好幾百個紙袋;還特別教我:「裝東西時要裝得滿滿、尖尖的,才會吸引人。」此外,既然我每袋賣五角,就要換好很多五角的零錢,找錢才方便。

  一般演野台戲的時間,都是下午一點到五點、晚上七點到十一點;早晨我就先在家裡炸好「船板」放涼,裝滿一個大桶,上頭蓋著布;等到中午就騎著腳踏車載到戲棚邊,當場撒糖裝袋,滿滿一袋、一袋放在長方形的大鋁盤上;另外裝一小盤是要給客人試吃的樣品。

  戲台前有一排、一排的長椅,讓看戲的人花錢租來坐,所以看戲的人通常一坐下來,除非尿急多半不會再離座。我就端著大盤子,一手拿著樣品,穿梭在長椅之間吆喝:「來來來、試吃看看、一包五角、保證好吃……」因為口味新奇,吃過的人多少都花個五角買一包邊吃邊看戲,連沒牙的阿婆也買一包用「含」的;小孩子更是喜歡這酥脆香甜的口感,會吵著要大人買……很快地,一盤賣光,我就趕快再去大桶旁裝袋,再來一盤……一大桶「船板」不到三點就賣光了,我趕緊載著空桶回家補貨。

  在家裡,阿嬤已經幫我刨好地瓜片,我用大灶的大鍋炸,一次可以全部下鍋,「船板」很快就能出貨;老媽不解我為什麼不乾脆拉攤子到現場炸?其實我是考量到現場炸著賣,作法很快就會被人學去;像今天很多人都一直問我這怎麼做的?我都是說:「不知道,是我阿嬤做的!」我知道阿嬤更絕,別人向她詢問我賣的「船板」怎麼做,她都裝糊塗的回答:「就隨便炸一炸嘛……」含糊帶過。我和阿嬤都有默契,我必須保有商業機密,避免同行競爭。

  賣「船板」的生意,後來也擴展到學校,沒有野台戲的日子,我就在中午和下午放學時間到校門口賣、甚至到台北火車站向等車的旅客兜售,連戲院門口也是我的地盤,生意都不錯!不過,後來生意漸漸沒這麼好,因為有很多小販都模仿我的「主動兜售法」,也來賣花生、菱角、滷味、燒酒螺……之類的零嘴,我看這樣已經影響到我的「船板」生意,就思考該換個東西來賣了……

  ◎有一天,我在菜園幫阿嬤澆菜,看到阿嬤菜園裡的「天竺鼠」又生寶寶了;這是兩年前老爸從朋友那抓回來幾隻要給阿嬤燉補,後來我幫阿嬤圈養在菜園裡,給牠多生幾隻。阿嬤很懂得吃,每個月她會叫我殺一隻天竺鼠,加薑母清燉……八十多歲的她皮膚還很「幼嫩」,據說就是吃天竺鼠的功效;有時我在河裡抓到鱉、烏龜或青蛙,一定會帶回去給阿嬤,她看到我抓回來的東西,都眉開眼笑、稱讚我的貼心,然後吩咐我先養到菜園的大水缸,有空再燉湯給她吃。

  「天竺鼠」很會生,兩年的時間已經繁殖到一大堆—突然,我看到了賺錢的商機……我跟阿嬤說我想抓天竺鼠去賣,阿嬤只有想了一下,說:「那你要準備賣出去時,裝天竺鼠的盒子才行。」阿嬤就教我去買紙板,幫我做了很多盒子。我到夜市去觀摩了一圈,覺得我賣天竺鼠只會吸引小孩、或為了買給小孩的大人,若是我只是單純擺著等人主動上門來買,很難有好生意,必定得有些噱頭才行。

  在夜市看到「射飛鏢賭十二生肖」的輪盤遊戲,我想到一個點子—我用軟木墊和甘蔗板,自己做了一個克難的輪盤,輪盤貼上紅紙、再貼四道白色的小條紋,一看就讓人覺得「隨便射都會射到紅色」;又用竹筷和針做了幾支射鏢—我的賣法是:天竺鼠用送的!射鏢一支一元,只要射中紅色,就能免費帶走一隻天竺鼠;假如想直接買,一隻天竺鼠是二元。

  我選了星期天到圓山動物園門口擺攤—那裡絕對有很多小孩子。第一次,我騎著腳踏車載了一箱五十幾隻的「小天竺鼠」,在門口旁的圍牆邊選好了位置;才剛要擺,就來了一個賣豬血糕的中年人,盛氣凌人地趕我、跟我搶位子,他以為我是小孩子好欺負,還跟我打架,沒料到我小胖不是省油的燈,兩三下就把他壓在牆壁上動彈不得,摸摸鼻子排到旁邊去。

  我把攤子布置好,輪盤放在地上,然後抓兩隻花色特別漂亮的「小天竺鼠」在手心,看到有小朋友經過就伸手過去逗他們,可愛的小天竺鼠很快就吸引小孩的目光,一個個搶著摸,我就『敲邊鼓』說:「天竺鼠很好養,又很乖不會咬人喔!」十個小孩絕對有八個愛不釋手,開始央求大人要一隻;此時我就吆喝著:「射輪盤、一次一元、射中紅色就免費送一隻!直接買一隻兩塊錢!」

  有的家長一看輪盤就說:「紅色這麼大,閉著眼睛也中,爸爸幫你射一隻!」射中紅色的爸爸,在小孩崇拜又興奮的目光中,「贏」到一隻天竺鼠,爸爸好得意,又忍不住再射一支:「爸爸再贏一隻給你喔!」旁邊其他小孩們,帶著羨慕的口吻哀求大人,也想要一隻……因為輪盤看起來很容易射,大人們紛紛拿出一元來幫孩子射一隻;每個要進動物園的小孩,都會被模樣逗趣的天竺鼠給吸引住,不是賴著不肯走、就是吵著要買一隻;也有大人不玩射鏢,直接就花錢買一隻哄走小孩、有的就勸說:「等會兒逛完再買給你。」好不容易地拖著一把眼淚、一把鼻涕的小孩進動物園……我就等著逛完動物園出來的人潮。

  大概兩個小時後,只要看到有家長出動物園指著我的攤位、對還在哽咽的孩子說:「你看、跟你說還在、沒有走啊、你一直哭……」我就暗爽生意上門了。有個爸爸是開車載小孩來動物園玩的,逛出來後,父子三人狂奔過來,兩個兒子興奮地要爸爸快點、快點,爸爸連射了十支(竟還有三支中白線),興高采烈的帶走七隻天竺鼠(其實我比他還更高興咧);有人純粹為了證明自己的運氣,射了五次還中白線四次,就說今天運氣衰不能去玩牌了(連天竺鼠也不必拿);也有人說:「這麼簡單,我把你的天竺鼠通通贏走!」射了三十支鏢,才問我:「可以把天竺鼠賣還你嗎?」我告訴他:「我是沒有跟人買回來的。」他嚷著二十五隻他不知道怎麼辦?我就教他隨便放草地都可以養,最後他是只付二十元,也沒拿天竺鼠;還有人連射三支都是中白線,我還是送一隻給他。

  不到一天,五十幾隻天竺鼠,全都送完了。我好開心的吹著口哨回家,阿嬤看我這麼早回來,還擔心地問我有人買嗎?我告訴她賣光光了;阿嬤數錢時很驚喜的說:「不是只有五十幾隻,怎麼賣了兩百多塊錢?」我說:「那是射鏢賺來的錢啦!」

  我用「射輪盤送天竺鼠」的銷售方式,果然印證我的分析無誤,每個星期天我就靠賣小天竺鼠賺好幾百元,連阿嬤都嘖嘖稱奇,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輪盤有這麼大的作用;而且我選在動物園這個地點,每個星期天去一趟,遇到的客源大部分都是新的(很少人會週週來逛動物園),不會有重複的客人,所以生意一直很不錯。

 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個大叔帶了兩個小孩經過,大叔一看到射輪盤,馬上蹲下來問我怎麼玩?然後一支又一支地射起輪盤……這個大叔玩到忘我的境界,他帶來的那兩個小孩,圍在我的紙箱旁邊玩起天竺鼠來,把牠們抓出來放在路上跑、又去追、一腳踩住再抓回來,不然就是把天竺鼠吊起來、甩來盪去……我一句話也不敢吭,因為這位大叔已經射了三十元的射鏢(他每射十次就先付我十元)、而且還在繼續射……我怕我一出聲制止他頑皮的小孩,他就會帶著小孩走了—此時,就算那兩個小孩把我整箱天竺鼠玩死我也不在乎!終於,大叔玩夠了,站起來要付錢、吆喝著小孩走人,我要給他天竺鼠他也不要、推辭著離開,所以我就不收他後來要付的五元(淨賺了三十元)。

  那天雖然沒有賣完天竺鼠,但是也賺了一百多塊,我回家跟阿嬤說今天可能有些天竺鼠會死掉,然後把事情原委告訴阿嬤,她笑得都直不起腰,說:「這種人就跟你老爸一樣啦,賭鬼!」

  後來,小隻的天竺鼠都賣完了,我就動起大隻的主意。

  ◎我曾經在餐廳幫忙時,學會燒烤的技巧。我想把大隻的天竺鼠殺來烤著賣,應該會有不錯的銷路。我試著先烤三隻來實驗。為了怕客人不敢嚐試天竺鼠肉,我把頭、爪剁掉,剖開成兩半,再用『蒜頭、辣椒、醬油、五香、糖、白醋和一點「胭脂膏」(食用紅色素)』調成的醬料醃半小時—眷村的王伯伯提醒我,殺好的鼠肉外觀白慘慘地,有點嚇人,要先用醬料醃過、把外皮烤成金黃色,再拿出去賣。這樣處理的烤天竺鼠,外皮金黃酥脆、肉質細嫩多汁又有彈性,拿給眷村的伯伯們試吃,人人都說讚!連老爸也叫我烤兩隻給他下酒。

  我想把之前賣魚皮的推車改裝成手推的「攤車」(要能現場烤天竺鼠的攤車),正在忙著釘釘、拆拆時,竟然沒出門賭博的老爸湊過來,接手幫我改裝了推車:從設計、釘拆到油漆都是他一手包辦,幫我做了一台很有日式風格的攤車(類似如今日本賣關東煮的攤車)……我訝異地在旁邊幫忙遞工具—老爸年輕時是日本商船的副船長,也在日本待過很久,日文一級棒;他長得又高又帥,很像英國人;不知道哪裡學的武術很詭異,我從小到大看他打架都沒有輸過;只是從我有記憶以來,就看他沉迷在賭博和酗酒之間,很難得有機會看到他這樣,竟然會幫我做攤車!

  攤車改裝好,阿嬤也稱讚做得很漂亮。王伯伯說他要幫我寫個招牌,他可是眷村出名的書法大師,每逢春節,門口總有一堆來託他寫春聯的人;他說天竺鼠很少人吃過,直接寫「天竺鼠」可能會嚇走人,就幫我寫了一張『現殺的烤山河』的招牌。就這樣,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,馬上就要開張了!

  第一次出馬,我是到大龍菜市場口,當場現烤現賣,香味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人,圍在我的攤車旁,你一句、我一句地問:「這是什麼呀?看來很好吃!」、「少年仔,烘一份多少錢?」我回答說:「烤山河一份兩元,自己烤一元五角。」這是我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方法:雖然天竺鼠有事先烤過了,可是要烤到外皮酥脆也需要十幾分鐘,有人會沒有耐心等而跑掉不買了,而且讓客人自己烤不但有樂趣、也能聚集人氣在攤位上—自己烤比較便宜,很多人都願意自己烤。這一招果然讓我的「烤山河」第一天開張,攤車旁就擠滿了人,香噴噴的烤肉香,更是吸引了絡繹不絕的「聞香客」;當然有人會問什麼是「烤山河」?我就告訴他是「天竺鼠」;有人一聽就說:「鼠肉?我不敢吃!」我會趕緊補一句:「這在外國是叫美國小野豬,很好吃喔!」讓沒勇氣吃鼠肉的人,也買了一份嚐鮮;順便也拿阿嬤當活廣告,說她八十幾歲皮膚還這麼「幼嫩」,都是她常常吃天竺鼠的關係—這一點很吸引愛美又沒膽嚐鮮的小姐和歐巴桑,看在皮膚會漂亮的份上,就會忍不住買一份吃吃看……香嫩酥脆的「烤山河」,保證一吃就成常客。

  後來,我白天在大龍菜市場口賣、晚上就到有野台戲的地方或戲院門口去賣。「烤山河」確實新奇又美味,引起很多人的好奇;自助烤肉的時候,整個攤車大概最多可擠八個人,加上旁邊在等的人,大家邊烤邊聊天很熱鬧;大部分的人都認識我,有人就說:「小胖,你為什麼每次賣的東西都不一樣,一下子賣魚酥、一下子賣魚皮、一下子又看到你賣老鼠,變來變去?」其實、我小胖賣東西是一直隨著潮流的變化在轉換,不同的時機和現實情形都是轉換的原因;長輩都稱讚我是「生意仔」、說我老爸有生到我就值得了(必定還會加了一句「歹竹出好筍」)。

  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很好,每次都殺三十幾隻天竺鼠,還要在家裡先料理過,所以並沒有天天賣。有一天,竟然有餐廳的老闆特別來吃,吃完讚不絕口,就說想跟我大量訂貨在餐廳銷售—大概也看我是小孩,給我名片後教我先回家跟大人商量;沒幾天又有大橋頭的快炒店,聞風而來問我可以跟我訂貨嗎?我想到菜園裡的天竺鼠剩不到幾隻(後來被我賣到剩四隻),若要供應餐廳的訂單,勢必得向專門養天竺鼠的業者大量進貨,一方面自己開始繁殖,一方面才能應付現行的訂單;那又牽涉到要宰殺、烘烤的工作,沒有人手絕對做不來。於是我就跟老爸商量(我想,他既然肯幫我釘攤車,應該是肯定我的烤天竺鼠的生意),說我打算去嘉義朴子向專門養天竺鼠的人進貨,有餐廳要跟我訂「烤山河」,想請老爸幫忙一起合作這個生意—未料老爸卻大發雷霆、潑我冷水,罵我:「一個小鬼想學人做什麼生意!」、「每天賣東賣西你不怕丟臉、我面子還要!」、「異想天開想跟餐廳做生意,你有資金嗎?到時只會虧光光!」、「賺的錢我也沒看到……」

  這一次,我也很生氣,也頂嘴回他:「那麼多錢你都拿去賭場輸掉,還怕做生意虧本?」、「你整天不是喝酒就是賭博,有什麼資格罵我做小販賺錢給你賭?」他一掌打過來、還拿武士刀要砍我,我只好拔腿就跑;我的腳力好,他追不到我,竟然跑到屋頂踹破我養賽鴿的鴿舍(那是我拆之前裝魚貨的木箱,自己釘的鴿舍),這是我最氣的—為了打算天竺鼠賣完後的賺錢門路,我也開始養賽鴿,那些鴿子對我而言是我的寶貝—為此我很久都不跟他講話!

  和餐廳合作的事,後來阿嬤跟我講,以我老爸的個性,跟他合作太不可靠,隨時都可能被他毀掉生意,而我要買天竺鼠並不是一筆小錢,到時會因為我老爸而冒很大的風險;就這樣、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,就一直賣到沒天竺鼠可賣後,就結束了。

  後來我就去捕野斑鳩和麻雀,在夜市口賣了幾次烤鳥肉;其餘的日子就是去菜市場賣阿嬤種的青菜和河裡抓的魚—不過,我還是一直在找其他可以賺錢的機會!

  ◎秋天的淡水河邊,蘆葦搖曳,我和同伴一起去採蘆葦,要給阿嬤做掃帚用的;這種用整把蘆葦穗紮成的掃帚,拿來掃地又輕、又可以掃得很乾淨;通常家家戶戶都是趁這個季節派小孩去採集蘆葦,曬乾後做成各種大小的掃帚,有的直接用蘆葦稈紮得密密實實地當把桿;也有人會額外接上竹棍當把身;一切都取材於免費的大自然,一毛錢也不必花。

  我在河邊發現成群的「毛蟹」,這是每年這個季節,淡水河裡最盛產的水產,多到用手抓就可隨便撿個十來隻。我就想:這些毛蟹到處都是,一點本錢也不必花,乾脆抓去菜市場賣看看!我跳下河,在岸邊蘆葦叢下開始抓毛蟹,毛蟹在河裡是專門吃髒東西的,尤其我在有浮屍(豬、狗、貓、雞)的地方,發現好幾百隻之多,抓得特別爽,一下子就抓了滿滿一大桶!然後我用長長的草繩對折成「U」字形,從下開始把一隻隻的毛蟹纏綁在繩子的「U形」底部,一隻疊一隻、這樣一串可綁八隻。我打算一串賣二元,我在菜市場沒有看過有人賣毛蟹,所以我是以季節盛產的東西,去換算大略的價格。

  阿嬤看到我抓了這麼多毛蟹回家,跟我說:「毛蟹在河邊到處都抓得到,應該不會有人花錢買哦!」我就向阿嬤解釋,反正這麼多也不必本錢,而且市場從沒看人賣,我去試賣看看。隔天,我就連同阿嬤的青菜一起在菜市場叫賣,毛蟹雖然新鮮,但果真如阿嬤所言,大家興趣缺缺、賣得不太好。等青菜賣完後,我就收一收全部帶回家了。後來,我先把毛蟹養在水槽裡,還不甘心放棄這麼多的毛蟹,應該還有別的方法賣出去—我跑去找眷村的王伯伯,問他知不知道毛蟹的料理方法,王伯伯就教我「滷毛蟹」。

  用大鍋把毛蟹加入大量的鹽,然後再加白醋、薑、甘草等配料,讓毛蟹在滷鍋吃入已調味的鹽料,而自然吐出髒液,這樣就不會有腥味;再從冷鍋開始滷,滾十五至二十分鐘,就可以起鍋了;王伯伯特別叮嚀我,若熱鍋後才放毛蟹進去,蟹一受熱掙扎腳會掉光,賣相就不好囉!他又拍拍我的頭說:「小胖,你這小子真是無所不賣呀!」

  我打聽到有野台戲要開演,就盤算著要滷毛蟹去賣。我先試做了幾隻自己吃,起鍋後放在旁邊等冷卻—我認為在戲台下看戲的人,若一邊看戲一邊啃毛蟹,熱騰騰的應該很不方便,而且天氣涼、冷得快,我要知道滷毛蟹冷掉以後的口感,適不適合冷冷的賣給人吃。

  結果,毛蟹吃起來雖然還不錯,但啃起來湯汁滴得到處都是,這樣絕對不適合賣給看戲的人當零食。我左思右想改善這個問題的方法……要把毛蟹的湯汁收乾,那就試試『烘烤』滷毛蟹吧!

  我在灶上架起鐵鍋,把烤肉的鐵網放在鍋中,再把滷過的毛蟹排在鐵網上,然後用慢火去烘……一邊烘、毛蟹一邊冒蒸氣,等到蒸氣沒了,我趕緊把毛蟹起鍋—沒想到用烘的毛蟹,有股無法形容的濃濃鮮香味,令人食指大動;甘甜鮮美的肉質,恰到好處地不柴不乾,不但沒有腥味,更別具一種烘烤的撲鼻香氣;尤其放涼後的口感,鮮濃甘美的滋味都封在殼裡,一吃入口—鹹香帶甜、齒頰留香,保證吃了還想再吃!我趕緊拿著另一隻「烘滷毛蟹」跑到王伯伯家請他品嚐,王伯伯大為讚嘆我的改良口味,誇我是天生的商人,說:「小胖,你這小子的腦袋瓜真不簡單!」

  口味定案了,就要準備大展身手。隔天,預備去做生意,我中午就料理好毛蟹,這次也要用「船板」的賣法才行。我又準備好草紙,放在阿嬤教我做的紙袋裡,客人吃完可用附贈的草紙擦手;老媽這時走進廚房,看我烘好的毛蟹,她說:「你老爸竟然叫我拿兩隻給他吃看看,昨天還在『誶誶唸』毛蟹噁心,今天又想吃?」我請老媽品嚐看看,沒想到她吃完後,就叫我讓她挑一些去麵攤賣,她一邊挑個頭最大隻的、一邊跟我聊天,說我腦筋轉得快,雖然賺的錢都拿給阿嬤,可是阿嬤都有拿給她,她想阿嬤應該有幫我存錢,這些錢絕對不能給我老爸知道,不然也會很慘—她把大隻的都挑去後,問我價錢怎麼訂,我說:「一隻五角,三隻一元。」她就說:「那我就賣一隻一元。」

  (我在跟隨老師傅習武賣藝時,學到一個做生意的小祕訣:我們每到一個地點準備做生意前,會先測風向,找到上風處擺攤,然後燻一些香草料、或焚燒檀香,散發的香味隨氣流而蔓延,吸引人們的注意力,自然會不由自主的聞香而來—有人靠過來就有機會做成生意。)

  我用腳踏車載了兩大桶(約一百多隻)還溫熱的烘毛蟹來到戲棚那,很多人正入迷地看著台上的戲碼。我特別選了上風處,在那裡打開桶裡為保溫而蓋著的布,準備把毛蟹裝到大鋁盤,陣陣鮮香散發出去……我注意到香味在看戲的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—人們紛紛東張西望在找香味的來源,七嘴八舌地說:「什麼味道這麼香?」、「聞起來好香喔!」、「哪裡來的味道啊?」我趕緊把一大盤蓋好布的毛蟹端過去,喊著:「好吃、好吃、保證好吃的毛蟹,一隻五角、一元三隻!」人群中有人說:「毛蟹很腥吔,會好吃嗎?」我趕緊吆喝:「試吃看看嘛、絕對不會腥,保證好吃!」香味實在是誘人,有人就掏了五角買一隻去吃……「哇!怎麼這麼香?真的好吃吔!」此話一出,大家像拿到許可令似的,開始這裡喊要三隻、那裡喊買一元、有人先買了五角,才啃一口,就叼著蟹腳喊我還要再買三隻;戲台下買毛蟹的騷動,也干擾了台上的演員,突然換了角色走回後台的小生,從布幔探出頭喊我:「喂,小弟,拿六隻過來給我!」才一會兒工夫,盤子裡的毛蟹一掃而空!我趕緊把桶裡剩下的再裝盤出來……有位大叔追過來說,他想買五元要帶回家配酒;還一直問我怎麼做得這麼好吃?我都聲稱是我阿嬤做的,我也不清楚怎麼弄。

  剛才吃過的人,都喊著我,叫我再拿過去,突然戲台上後台的布幔探出一個人頭說:「小弟,再拿九隻過來!」我在跑上跑下的裝盤、裝袋、找錢中,不到兩小時,一百多隻全賣出去了—有個阿婆在一旁叨念著:「這毛蟹港邊一大堆,隨便抓都有,這也能拿來賣喔?不過是怎麼弄得這麼香?可惜我牙齒咬不來……」

  回家時,帶著重重的一堆零錢,心情特別好!本來在菜市場毛蟹賣不出的窘狀、其他攤販也奚落我沒人會買毛蟹、連阿嬤也不看好的毛蟹—終於被我想出法子賣完了!阿嬤在幫我數錢的時候,也一直誇我,連毛蟹也能賺錢,真的不簡單!

  有了這個秘密武器,我更勤快的打聽哪裡有野台戲,我就烘毛蟹去賣。河裡的毛蟹雖然多,但是有一些看我賣毛蟹賣得這麼好的小販,也加入抓毛蟹的行列,開始出現「同業」競爭。毛蟹的數量明顯較少了,每次抓毛蟹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抓夠,有時我就會吆喝著同伴一起去幫忙抓毛蟹,再請他們吃阿婆碗粿—賣碗粿的阿婆最喜歡我了,因為我時常買好多碗粿請同伴們吃,而且我也跟阿婆講好,別的小孩若說:「是小胖叫我來吃的。」就記帳先賒欠,我會去付錢。阿婆常常雞婆的勸我,那些小孩不乖就不要請他們,我就說:「阿婆,你不要這樣說喔!這樣你就沒錢賺了。」

  ◎有一天,我帶了四個小孩一起去抓毛蟹,記得秋風颳得很大,在河邊的草都被一陣、一陣的風颳得嘩嘩作響;我一邊在找毛蟹,一邊瞄到遠方的水面,有奇特的大波紋,從對岸往這邊移動……看起來像一根大木頭在「漂動」,因為風大,把水面吹得不太能辨識清楚,我愈看愈好奇,照理說若是樹幹、竹竿,有可能被水流打得轉動方向,但絕對不會一直保持「橫向」的流動,所以我一直盯著那個東西,毛蟹就暫時丟在一邊……那個「大波紋」竟然越來越靠近岸邊,我可非弄清楚不可了,開始朝那個方向走過去,經過停泊的漁船,隨手抓了撐船的竹竿;走近一點時,看得出來水上的大波紋,是一種在游動的巨大動物,牠穿過近岸邊的水生草類時,草都往兩旁倒下,發出窣窣的聲響……突然、我瞄到牠的頭!是一隻大蛇!蛇頭比我的兩個拳頭加起來還大!我心裡竊喜,這麼大的一條蛇抓來賣,一定可賣不少錢哪!

  我趕緊衝回剛才人家停放的漁船拆一條麻繩,一邊回頭盯著大蛇游動的方向、一邊吆喝還在抓毛蟹的同伴;我做了一個繩圈,用蘆葦葉綁在竹竿尾上,然後提著竹竿去追那條大蛇;牠昂著蛇頭,蛇身還在水中游動,我三步併兩步跑、很快地追上牠了……我伸長著竹竿,用尾端的繩圈去套牠的頭……大蛇也警覺到我想抓牠,回頭作勢攻擊我,吐著蛇信、發出「嘶、嘶」的聲響,我左閃右躲,套了兩、三次終於被我套住蛇頭了!一套住、我就拉緊繩子把牠勒住,大蛇奮力地扭動想要脫逃,我也眼明手快地把繩子就近纏到旁邊的大石頭,用大石頭卡住綁著蛇頭的繩子;此時,隨後追來、邊跑邊嚇得哇哇叫的同伴們,也加入幫忙拉……眼看這條大蛇不斷地扭動、翻騰,我趕緊叫同伴找一根大木棍給我,那個嚇得打哆嗦的小孩,在河灘上東看西看,好不容易找了一截樹幹回來給我,我叫同伴們拉住繩子,用腳把小樹枝踹斷、掄起樹幹砸蛇頭,打到蛇頭抬不起來為止(大概被我打暈了)……為了怕蛇咬人,我脫下上衣蒙住蛇頭,連同繩子牢牢地把蛇頭捆在那根竹竿的中段,我打算這樣把蛇捆在竹竿上抬回去;旁邊還有兩個從頭到尾嚇到發楞的同伴,我叫他們去幫我找繩子來綁蛇—結果,這兩個竟然一去不回,嚇得沒再回來!

  此時,大蛇又開始扭動身體、一圈一圈地開始纏住竹竿,竹竿被牠擠得「嗶嗶、剝剝」地響;我叫其他兩個小孩把衣服脫下來借我,我就用衣服當繩,把蛇尾捆在竹竿上,這時大蛇已蜷曲成一大團,看起來好像一個大水缸,黃黑色的斑紋,看起來真得很嚇人!

  我們三個人,我抬前頭、另外兩個抬竹竿尾,氣喘吁吁地連蛇帶竿拖回來;蛇就先放在阿嬤的菜園,我趕快進屋去找繩子,一進門就大喊:「阿嬤、阿嬤!我抓了一條大蛇回來吔!」我找到繩子、拉著阿嬤去看我的戰利品,阿嬤才走到門口,開門一看、看到菜園的蛇,馬上改口:「阿嬤不要去了,阿嬤綁小腳跑不快、還是別過去好了……」我拿繩子把捆住蛇的衣服換下來還給兩個同伴,他們臉色雖然青白、青白地,但是也掩不住地得意和我一起抓到這條大蛇。

  我在菜園看著蛇,要等王伯伯賣饅頭回來,再問他這條蛇可不可以賣,他總是知道各種門路,只要我不知道的事問他就對了!他每天賣饅頭,大約要中午左右才會回到家休息;抓蛇的兩個同伴—叫阿文的自告奮勇要去找王伯伯、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叫做阿川,則說要先回家跟媽媽講。過了不久,阿川就帶著媽媽來我家了,聽著她的大嗓門一路唸著來:「你說是跟小胖哥哥去抓蛇?衣服才弄得這麼髒?看、都是臭泥巴!是打架不敢講吧?蛇?在哪裡?」說著、說著,她已經走到菜園來了:「蛇?哪有蛇?在那個大水缸裡嗎?怎麼有這種黑黑黃黃花色的水缸啊?」她邊唸邊湊近水缸,阿川興奮地拉著媽媽衣角說:「就在這裡、就在這裡啦!」突然、阿川的媽媽倒吸一口氣—聲音大到連我都聽得到—她往後退了一大段,發著抖罵:「這麼大的蛇,要給人嚇死喔!夭壽,小胖啊,你竟然帶阿川去抓這麼大的蛇……」阿川的媽媽嚇得雙腿發軟,嘴巴卻不軟,反過來一直數落我;然後又跑到屋前的麵攤去跟我老媽告狀:「阿巧,你小胖竟然帶我兒子去做那麼危險的事,要是我的阿川出了事、看你怎麼負責!」我老媽也很絕,回她說:「那小胖就賠給你做兒子啦,反正我兒子這麼多,隨你撿啦!」聽到我抓蛇的事,老媽也放下麵攤的生意、好多正在吃麵的客人,也好奇地一起跟過來菜園。

  老媽走到菜園,邊擦手、邊問我:「蛇在哪裡?在水缸嗎?你阿嬤什麼時候買了這個顏色這麼花的水缸啊?」她也彎腰湊近『她以為的大水缸』去找,「唰!」她身子一直,嚇得轉頭就跑,好一會兒才出聲:「阿松,你打死蛇丟在港邊就好,幹麼拖回來呀?」其他跟來看的客人也嚇得「喔、喔、喔」地叫著:「怎麼有這麼大的蛇?嚇死人!」、「一定是動物園跑掉的啦!」、「好在被小胖抓起來了,不然這麼大吃掉小孩也不知道!」、「被跑掉怎麼辦?快點把牠打死!」、「小胖怎麼這麼大膽連這麼大條的蛇也有法子抓……」大家你一言、我一語、「毀譽參半」地在圍觀中評論著……我把捆蛇的竹竿斜架在菜園籬笆,蛇頭還牢牢捆在竹竿的中段,蜷曲成一大坨的蛇身剛好靠在地面(像巨型牛糞的形狀),黑黃的斑紋在菜園裡特別耀眼,看起來還真像大水缸。聞風而來的鄰居、路人越來越多……大家都怕、一直建議要趕快打死大蛇,免得危險;但也很佩服我抓蛇的勇氣。

  終於,啃著饅頭回來的阿文,拉著王伯伯回來了。王伯伯走到「水缸」前一看!也倒退三步!他用毛巾擦擦臉說:「小胖,你也太大膽了,什麼都想抓來賣!」王伯伯仔細端詳了這條大蛇,說這是大蟒蛇,可能是「八七水災」從山裡沖來平地的;他在大陸有見過這種蛇;我問他可以拿去艋舺華西街賣嗎?他說,蛇頭已經被我打壞了,雖然還沒死,可是通常賣給蛇店的,得活跳跳的才行—我又問王伯伯,那可以賣蛇肉吧?王伯伯呵呵大笑說:「小胖,我早料到你會這麼問。通常在大陸這種大蟒蛇被發現時都是死了,皮都會被剝下來賣,這隻還活著,這種大小剛好,再大就不好吃了。好、王伯伯教你煮蛇湯!」王伯伯丈量了大蟒蛇的長度,約六公尺長,他估量著這條蛇有一百多斤重,他說,這個重量的蛇肉剛好、最好吃!

  我要殺蛇賣的風聲很快就傳出去了。小孩約同伴、阿公攙阿嬤、簡直是「扶老攜幼」來圍觀……王伯伯說這條蟒蛇外觀很漂亮,蛇皮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。他把蛇頭用鐵絲綁住,把蛇綁在菜園的電線桿,然後用小刀從蛇的喉部開始沿著「蛇線」剖開……我吆喝著在場的小孩過來幫忙抱蛇:「大家過來幫忙!等我賣到錢就帶你們去吃東西!」一群小孩蜂擁而上,又怕又興奮地幫忙抱著蛇身(養兵千日用在一時,平常這群小孩都是尊呼我為『小胖哥』,肚子餓也都找『小胖哥』、連被別人欺負報『小胖哥』的名,對方都會出來道歉)。王伯伯一邊剖蛇身,我一邊把蛇皮剝下來,大蛇的皮須使勁才脫得下來,就像脫襪子一樣,我交代小朋友剝完皮的蛇身要抱好,不能碰到地上的泥土—剝著、剝著、到了蛇肚時,突然出現兩隻鴨子!原來這條大蟒蛇是從淡水河對岸的鴨寮偷吃鴨子後,游過來被我看到!當場「蛇贓俱獲」,圍觀的人開始給大蟒蛇定罪:「阿炮家的豬不見一定是牠吃去。」、「王太太的養雞場常少了雞八成是牠幹的!」、「啊!去年我的火雞不見一隻絕對是牠吃的!」……這條大蟒蛇就這樣背負了各項罪名。王伯伯教我把蛇肚裡的鴨子埋到菜園裡去當肥料,然後開始清理內臟,蛇膽有大人的拳頭這麼大呢!

  此時派出所的警察也過來關心一下「殺蛇事件」,他們只有問王伯伯殺蛇要幹麼?王伯伯說,是幫小胖殺蛇要去做生意,警察也對蛇的巨大嘖嘖稱奇,留下一句:「小胖,好在你沒被吞掉喔!」就走了。我和王伯伯合力剝下蛇皮,堆在大澡盆的蛇皮像座小山似的;王伯伯開始剁蛇肉,他揮著菜刀,先把蛇身砍成九段,那些負責抱蛇肉的小孩,已經開始喊重、受不了了;我找了幾個大桶來裝切好的蛇肉,每段蛇身切三公分厚,切了滿滿五大桶!王伯伯交代我要先煮熱水,蛇肉要先汆燙過,才不會腥。

  過程中,有很多人來向我討蛇肉—王伯伯都大聲回覆他們:「這是小胖冒著生命危險抓來要做生意的……」有鄰居拜託著我,說小孩長瘡想要一塊蛇肉……我心想,我如果給了他,在場還有這麼多人想討蛇肉,給這個、不給那個,會得罪人;通通都給,那我就不必賣了,枉費我抓得這麼辛苦—所以我只好裝傻、回答:「這個蛇是我要抓來殺的,不然等我煮好你再來好了。」阿嬤很了解這個層面,從頭到尾都躲在屋子裡沒有出來。

  終於剁完蛇肉了。王伯伯教我去削竹片和買石灰,要準備處理蛇皮。在這空檔,先到他家去試燉一鍋蛇肉湯,他說只要放薑去燉就好。我去竹林砍了竹子,削了五十幾支、每支長約八十公分的竹片;然後按照王伯伯教的方式,把蛇皮的脂肪刮淨……整條蛇皮非常漂亮,一點損傷也沒有,王伯伯大大讚美了一番,說一定會有人買去做皮鞋、皮包。

  刮淨的蛇皮,內層先抹上一層石灰,然後用削好的竹片撐開—竹片有八十公分這麼長,把韌性十足的蛇皮撐開成六十幾公分寬,竹片都呈現彎曲的狀態。王伯伯說,這樣風乾兩三天就會乾—我們把蛇皮繞在兩根曬衣服的竹竿上晾,整整繞了兩圈半!蛇頭和蛇的內臟都送給王伯伯去處理。我請王伯伯幫我寫招牌;王伯伯說,寫『蛇肉湯』三個字,可能會讓不敢吃蛇的人退避三舍,那就寫『現殺的清涼退火解毒湯』;另外,蛇肉不能放太久,那就便宜賣,一碗一元趕快賣掉。

  試燉的一鍋蛇肉湯,喝起來很清甜,只有放薑而已,就很好喝。王伯伯幫我寫了一張標價『一碗一元』的紅紙,就貼在攤車的招牌上;我把攤車的頂蓋拆掉,把兩根繞著準備風乾蛇皮的竹竿,平行插在攤車的一側,剛好是我做生意時面對客戶的那一面;這條寬六十幾公分,長約六公尺、黑黃相間、閃耀著光澤的大蛇皮,像這樣高高的掛著很醒目,攤車推出去,任誰也會注意到這條「大蟒蛇」、一定可以吸引人!王伯伯說,這鍋蛇湯不如放在我家門口先賣看看……果然,攤車一推出去,不久就有好多人拿鍋子來買。一碗有兩塊肉,有人現吃、有人是買好幾碗倒在鍋裡要拿回家,兩三下一大鍋就見底了!看到這種情形,我對我的『清涼退火解毒湯』更是深具信心!
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召集了一些還沒入學的小孩,叫他們去挖野薑,不到兩小時,他們就挖回來快三十斤的野薑,倒了滿滿一水槽。王伯伯教我煮蛇湯的作法後,就出門賣饅頭了。我自己在他家的大灶熬蛇湯:先拍薑塊入鍋熬成薑湯,等到湯汁有薑香的味道出來,再用鹽巴、味素調味;接著放入蛇肉塊,慢火熬煮兩小時。我請小朋友們去找阿婆吃碗粿,並叫他們下午過來吃蛇肉。等到蛇湯煮好,我自己先嚐了一碗:味道很清甜,蛇湯幾乎一點油脂都沒有、非常清澈,卻有很香的肉湯味;燉得恰到好處的蛇肉(因為是大蛇,所以吃得到肉),吃起來像雞腿肉、細緻嫩滑的口感,很有彈性;我只有放薑去燉,卻一點腥味也沒有!王伯伯有交代我,煮的過程要用筷子去試軟爛,蛇肉絕對不能煮到爛熟,口感不好—試吃之後,我確定這鍋蛇湯可以起鍋了。

  趁著空檔,我準備騎車出去觀察一下擺攤地點;才出大門,就遇到很多人來問要買蛇湯,我只好先做生意;沒想到,一大鍋竟然就賣掉半鍋!我只好趕快再重新煮一鍋蛇湯。兩個小時後,那些幫忙挖薑、抓蛇的小朋友,依約來吃蛇肉,大家在廚房裡人手一碗,沒有人怕蛇噁心不敢吃,個個吃得碗底朝天!

  後來,我騎腳踏車去找地點。王伯伯說過「人多」是必備要件;沒有野台戲和夜市,哪裡人最多?我就想到了『台北大橋頭』!那裡有專門演歌仔戲的大橋戲院、又有仙樂斯舞廳,應該是很熱鬧;我到大橋戲院問我老爸的朋友阿生叔叔,是否可以在這裡擺攤賣幾天?他教我擺在對面的公園旁,這樣不管是戲院還是舞廳出來的賓客、或是上橋、下橋的人,都會看到我的攤位。

  於是我就從大龍峒、推著我那台醒目的攤車—那條又長又大的蟒蛇皮,像是『舞龍』般地繞在兩根平行的長竹竿上—一路上,不斷地引起路人的驚嘆和詢問、還有人就地要求先來一碗嚐嚐;有個阿公指著我的大蛇皮半晌也講不出話……定了神後,才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嚇人的東西,問東問西一直跟著攤車走,最後也吃了一碗才甘休。

  好不容易,走走、停停……終於把攤車推到『台北大橋頭』附近。台北橋下車水馬龍,大批到台北縣做工的工人,都是走台北橋回來,遠遠地都看到我的巨蟒皮,一下子攤子前面就擠滿了摩托車、腳踏車—『現殺的清涼退火解毒湯』很吸引那些辛苦工作的人,每個人都蹲在路邊吃得津津有味;更多路人對巨蟒皮好奇地圍觀、討論……尤其,從仙樂斯舞廳來的客人,他們都知道蛇肉的功效,一個報一個、從舞廳出來好多人要吃蛇湯。一位從舞廳出來的大老闆,穿著西裝、戴著金錶,把領帶甩到背後、蹲在騎樓的柱子旁,連吃了兩碗,直誇蛇肉鮮甜;有個中年人最好玩,他騎車過來直接跨在機車上吃蛇湯,還說:「小弟,你這個大蛇招牌畫得很不錯哦!」我回答他:「這是我抓的大蟒蛇,剝下來的蛇皮!」害他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—警察來巡邏時,問我會擺多久?我告訴他,因為我沒有電燈,所以只能在公園的路燈旁賣,天黑就會走;他看我是小孩子,只有說一句:「要保持環境清潔喔!」就走了。

  隔天,我就準備好兩鍋蛇湯,賣完一鍋,再趕快推攤車回去載一鍋來;我的力氣很大(幫老爸殺豬賣時,我一個人就可以扛半條殺好的豬去菜市場)、腳力又好,來回大約二十幾分鐘。推回來時,已經很多聞風而來的『吃蛇客』在那徘徊等著吃蛇湯,連橋頭派出所的警察,也拿著鋼杯來買、還有人來對我的蛇皮拍照。

  那晚要收攤時,來了兩位先生,說出價五百元要買我的蛇皮,我很高興地拆下來賣給他們—有人主動出價買,總比風乾做標本好!回家時,推著空空的攤車,一路哼著歌回家……

  第三天,我把剩下的蟒蛇肉全部下鍋。少了蛇皮招牌,大家當然問東問西,有人就說那條皮值好幾千元,我賣得太便宜之類的話……我個人是不以為然,很多事情常常有人只會放『馬後砲』,或『酸葡萄』心理(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),事情已成定局時,我絕對不會再後悔、怨嘆,庸人自擾;我的蛇皮賣出去了就不想這麼多—就如阿嬤說的:「賣掉就好了,不然晚上誰去顧那條蛇皮!」我冒著生命危險抓的大蟒蛇,就這樣、連肉帶皮三天賣完,賺了一千多元。

  自從抓過大蟒蛇之後,我只要再去淡水河邊抓毛蟹,就很難專心—老是豎著耳朵,覺得還會有蟒蛇出沒在河邊,而我很想再抓一條來賣,但也怕顧著抓毛蟹時,一時不防,被大蟒蛇吃掉……後來天氣越來越冷,毛蟹也沒得抓,就自然沒再烘毛蟹賣了。

  ◎阿嬤在我十二歲的那年冬天,得了風寒,我就在家裡照顧她,當時她已經八十七歲了,整天躺在床上昏睡。平常我一起床,都會先到阿嬤那邊幫她開門、看看她,尤其之前四點要去魚市場批鯊魚皮,阿嬤都早早起來煮好地瓜粥在等我,叮嚀我吃完,她說:「地瓜粥顧胃,早上吃這個,胃好身體就好!」阿嬤的所有「糧草」都是我在幫她準備的,通常一早去看她時,我就順便檢查她有需要買什麼,出門時再幫她買回來。自從她得了風寒,行動力更少,我就放下生意,在家裡照料;醫生說這是老人病,也沒有特別的方法可醫治,只能多多休養。

  我殺了一隻鱉,燉阿嬤最愛喝的鱉湯餵她喝。阿嬤說她夠老了,差不多了,這幾天有很多死去的親人都來看她,時間應該到了。阿嬤特別又叮嚀我:「阿松,阿嬤跟你講,你要記住,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不要流眼淚,要想解決的方法比較實際;還有跟人相爭時,若是沒有利益,就寧願忍耐……」我一邊幫阿嬤梳著長長的頭髮,她一邊交代:「我死了不要誦什麼經、辦什麼七,那都是騙人的把戲,看熱鬧而已;骨灰把我撒到大海去……」當年阿公過世骨灰也是撒大海,似乎是日據時代日本人流傳鼓勵的葬法,我乖乖地聽著阿嬤叨叨絮絮地說著話……她一直牽著我在這個不正常的家庭中長大,記憶中,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母愛、親情,都是阿嬤給我的,只有阿嬤會關心、叮嚀、指導我;阿嬤平時話不多,一開口都是有用的話;她總是放手讓我去做,適時給我「經驗之談」而已。

  不過,生病的這幾天,她話特別多,一直拉著我。我知道阿嬤真的夠老了,如果她死了是很正常的事,我就要阿嬤不必擔心我,她可以放心跟「祂們」走。那天晚上,阿嬤特別要我把老媽找過來,把幫我存的六萬元交代給我老媽:「這都是阿松賺的錢,我存了很久不讓阿俊(我老爸)知道,你要幫阿松買一間房屋,以後這裡是水利預定地,土地會被政府徵收,勢必要買一間房屋……」

  阿嬤在床上昏睡的這幾天,我每天陪她、餵她吃東西、幫她梳頭、拍背;盡量讓她舒服點……她愛喝的鱉湯都還沒喝完—第三天早上,我端鱉湯要給她喝時,發現叫不醒她,我就去告訴大人,阿嬤已經死了。

  對於阿嬤的過世,我並不傷心,也許從小參加很多喪禮,我對死亡的觀感是「很自然而然的循環過程」,所以我並沒有哭。

  阿嬤在臨死之前,把平常我賺了交給她的錢拿出來給我老媽,我才知道阿嬤幫我存了這麼多錢,在當時五萬元就可以買到全新的房屋,難怪阿嬤每次都說要幫我存錢給我『買厝、娶某』……不過,由此可知阿嬤的理財高招,這在老一輩的人都有這種美德—他們預定了儲蓄的目標,就不會隨意動用這筆存款,絕對是堅持到底;即使在我九歲那年老爸躲債『跑路』,家裡窮到沒錢買米,阿嬤仍然以當時的處境想出解決困境的方法(叫我去賣她種的青菜),並沒有動用她替我存的錢(之前我賺的外快,都會拿給阿嬤);只要日子過得去,她從來沒有透露有這筆錢的存在。這是令人佩服的毅力,也是理財成功的祕訣。

  我從小一直努力工作、鑽研賺錢的各種門路,這是生活在社會的現實考法;而我阿嬤的理財術,確實是教會我「生計的自私」,在當時老爸欠大筆賭債、一直有債主上門的情況下,阿嬤若沒有替我隱瞞這筆錢,絕對是被還不清的債務透支,不但不可能買房屋,老爸也永遠欠更多賭債!

  現今社會有太多這種例子,常常一個家庭中,就是有人努力工作賺錢,去填補其他親人『捅不完的婁子』—乍看之下,那個努力賺錢的人很了不起,其實是沒有理財的智慧,不懂得生計的自私,不僅苦了自己,也寵壞那個老是『捅婁子』的親人,損己害人!要學習我阿嬤的理財智慧,這是面對現實,以實際的觀念去處事,才能避免往後的鬱悶。

  ◎阿嬤過世以後,我的擋箭牌也沒了。老爸開始把他賭債的壓力,施加在我身上,要我幫忙賺錢還債。王伯伯一直很尊敬我阿嬤,他也知道要不是有阿嬤的存在,我根本是我老爸的搖錢樹,所以他也一直提醒我:我家有一個『碗公人』和『酒杯人』,也就是好吃懶做、只會挑大碗吃的哥哥和酗酒貪杯的老爸,他們都是填不完的無底洞,要我自己懂得保護自己,不要被當『盤仔人』(王伯伯的台語翻譯:就是指老是被人當白痴、予取予求的『盤仔』)!

  天氣愈冷,少了阿嬤的我,更常往王伯伯家跑,只有在那,還可以體會到親情的溫暖;王伯伯一直把我當兒子在教導、關心,我也是把他當成最尊敬的長輩。有時他在家裡喝點小酒時,就會因為思念故鄉(大陸)的親人而哭起來,我在一旁聽著他的心事、吃著他的下酒菜,除了陪他做伴,也努力想做些事情讓他開心。愛吃香肉的王伯伯,在臨睡前咕噥了幾句:「俺這輩子註定得孤伶伶的,想在天冷有人一起吃個香肉鍋也找不到個伴,連隻狗也沒有……」七十九歲的王伯伯愛吃狗肉的老朋友,在這幾年都陸續過世了,我知道他挺想吃狗肉但又沒勁去抓狗。

  我就想了一個讓他開心的方法!我放出風聲,叫大龍峒的小朋友們找狗,只要抓到狗,送到王伯伯家,就可以來找小胖哥領錢—一隻五元。我是大龍峒的孩子王,平時有上學的孩子,只要下課或假日,書包一放都是溜來找我;有的是肚子餓來找吃的、有的是來看我做生意而自動幫忙……經常在周圍都跟了一群小孩,我只要一聲令下,就有許多幫手。王伯伯家有很多做饅頭剩的麵粉袋,「抓狗令」一出,很多小孩都來找我領麵粉袋,準備要去抓狗賺外快。

  那段期間,大龍峒街上真的是「不見狗影」,只要有野狗出沒,就會遭到小孩的圍捕,而且範圍愈抓愈廣,甚至有人找狗找到三重埔去!王伯伯家的院子,突然湧入好幾布袋的狗,讓賣饅頭回來的王伯伯大大吃了一驚!

  王伯伯平常除了做饅頭去賣,還有兼著在淡水河擺渡,他有一艘小船,有時到對岸幫人運送米粉;他跟我說:「俺年紀也大了,每天出門賣饅頭愈來愈吃不消這活兒,不如你和王伯伯合夥來賣香肉鍋吧!王伯伯會煮,你負責賣。」我當然求之不得,王伯伯的香肉料理,在眷村可是鼎鼎大名喔!

  在五十年代,台灣社會吃狗肉是非常普遍的事,上至政府官員,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人在吃;甚至早期很多婦女坐月子都會吃狗肉,所以懷孕時,家人就會抓狗養,打算到生時剛好坐月子派上用場。眷村的榮民伯伯們更是愛吃。既然王伯伯家抓來的野狗太多了,的確可以賣香肉,我也躍躍一試,於是我和王伯伯合作的香肉鍋生意就這樣開始了。

  王伯伯料理狗肉很有一套。他先用稻草燻香肉的外皮,把外皮燻到金黃色,再用帶皮的甘蔗頭放在鍋底,加入八角、乾辣椒、陳皮、甘草、老薑一起熬煮成香肉鍋。王伯伯煮的香肉,真的是香噴噴地,不但沒有腥羶味,肉又嫩又有嚼勁,吃起來肉汁飽滿鮮甜,比牛肉、羊肉都好吃!記得小時候我「疝氣兼脫肛」,王伯伯就是煮了好幾餐的狗肉給我吃而痊癒的—王伯伯說這是因為香肉是熱量高、營養豐富的關係。王伯伯聽我說過賣毛蟹的「聞香法」,他說他出去賣饅頭時也特別注意到這點,若是饅頭蓋掀起來時,香味會吸引人圍過來,必定就有生意上門;而且在城裡賣饅頭反而不太吸引人吃,到郊區雖然人不多,可是只要有見到人一定是買主,可能是饅頭在郊區的空氣下,聞起來特別香甜。他說:「小胖,這回香肉鍋你不能用推攤車賣,因為畢竟吃香肉的人不多,你得找個比較多『會吃香肉的人』出現的地方賣,王伯伯幫你改裝一台腳踏車。」

  黑色的大腳踏車,後座加裝著一個大木箱,王伯伯用紅漆在外殼寫著『小胖香肉鍋』—王伯伯把他賣饅頭的大木箱拿去鐵鋪改裝:木箱內層貼上鐵皮用以防火、隔熱,然後在木箱的內部下方,用鐵板隔成一個小爐室,還設有活動爐門,裡頭放著小小的炭爐;爐室上方、也就是木箱內放進一個大鐵桶,鐵桶要裝水,藉著水的加熱來保溫;鐵桶和木箱之間塞有布團固定住,所以鐵桶是牢牢地在木箱裡不會晃動,而這鐵桶也是活動可拿出來清理的。煮好的香肉,就可以連鍋帶蓋地整鍋放入鐵桶裡,隔水加熱燉著,再蓋上重重的木蓋—這就是王伯伯設計的超級保溫箱!我試騎了一下,發覺炭爐會因為腳踏車的晃動移位,且發出「喀、噠」的嘈雜聲,我就建議王伯伯我想的改良方式,用鐵絲把炭爐懸空吊起來,再怎麼搖晃炭爐也不會跑位了、王伯伯還誇我小胖的頭大不是假的,的確有頭腦!

  我在大龍峒保安宮附近看見有好幾家狗肉攤,心想愛吃狗肉的人應該會聚集在這裡,恰好保安宮有在演酬神戲,所以第一天出馬,我就載著『小胖香肉鍋』來這試買氣。我在戲台背後的上風處架好腳踏車時,許多人已經好奇過來圍觀……大部分常來看戲的人都認得我:「這個小胖又搞什麼名堂啦?」大家都很好奇:「『小胖香肉鍋』難不成是狗肉嗎?聞起來挺香的!」有人就問:「小胖,你木箱裡到底裝什麼啊?」我知道王伯伯煮的香肉確實是名副其實地「香」,尤其在寒冬裡聞到他的香肉鍋,絕對會流口水。我吆喝著圍觀的人:「靠過來一點、靠過來一點、我打開鍋蓋給你們看!」大家圍在腳踏車後座的木箱邊,我就掀開鍋蓋—呼!香騰騰的熱氣瀰漫在四周,每個人都直吸著鼻子嚷:「好香啊!是什麼湯?」我已經動作迅速地舀了好幾杯鋼杯,端給圍在周邊的人:「一杯兩塊錢、一杯兩塊錢、香噴噴又好吃的香肉鍋喔!」連不吃狗肉的人也吃完,才發現這麼好喝的肉湯竟然是狗肉!我七叔(角頭老大)和保安宮的廟公正好在廟裡,聞到香味跑來各吃了兩碗—付錢的時候,廟公突然大驚:「小胖啊,你竟然把狗肉拿到廟裡來賣?不行啦,對神明不敬!」七叔咂著嘴上的油花也說:「什麼?是狗肉喔?阿松,狗肉不能來廟裡賣啦!」我也很無辜地說:「我沒在廟裡賣呀,你看我擺在戲台後面。」戲班的人跑來吃了好多碗,還有人問我明天會不會來?我也不敢確定,已經有人說不能來廟口賣狗肉—不過一整鍋還是賣到空空地回去。我告訴王伯伯廟公說的話,也很疑惑為什麼狗肉不能到廟口賣?

  王伯伯說:「胡說八道的謬論!廟口不能賣狗肉?那廟裡拜的雞呀、魚呀、豬頭、羊頭,不就通通不能拜?」我也覺得王伯伯說的有道理,廟口也有人賣豬肉乾、烤香腸,豬和狗難道還有分地位嗎?而且我發覺廟口有很多混混、流氓之類的人聚集在那(我七叔就是),他們特別愛吃香肉呢!所以隔天我照樣溜去賣。

  之後,我又去『台北大橋頭』附近賣,冬天的寒風,把熱呼呼地香肉鍋迷人的特殊香氣吹送出去,吸引了那些結束一天辛勞工作的勞工,天氣這麼冷,來一碗營養的香肉湯,算是慰勞自己;好多下了工經過的工人,都蹲在我的腳踏車附近吃起來了……有人嫌這麼小碗吃不夠,我就順勢說:「多吃一碗嘛!」;還有一個人很好笑,他跑來問我,他家的狗小胖不見了,是不是被我煮在鍋裡?我跟他說,是我的外號叫小胖,才叫『小胖香肉鍋』。我還把腳踏車騎到三重埔工人多的地方去賣,每天都賣到鍋底朝天,一天下來大概都賺六十元左右。有一次,有兩個公司老闆聽說我賣的香肉很讚,特地趕來要吃一碗,恰巧我已經賣完肉,只剩一點湯,在收攤準備要回家了。他們不甘心地要看鍋子,因為還有聞到香味,其中一個公司老闆堅持鍋子裡還有料,要我賣他,我告訴他那只是鍋底的甘蔗頭啦,他們就說那就買甘蔗頭和剩下的湯過過癮—後來我乾脆免費送給他們。回家告訴王伯伯這件事,他也很訝異,他的香肉鍋竟然賣到連甘蔗頭都有人要啊!

  還有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:有時我會去三重埔的戲院,等戲院散場的人潮賣香肉,因為冬天這個時間特別冷,看完戲的人剛好肚子餓,被香肉鍋的香味勾引之下,一定會忍不住喝幾碗,常常都有人邊吃邊問我:「有沒有賣酒?這時候有酒配狗肉最爽了。」通常在戲院旁賣,我都會賣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。那一次,大約是十點半,我騎著車要過橋時尿急,就繞到橋下去小解……突然有一對男女坐著三輪車經過看到我,就喊住三輪車,他們跑過來問我:「喂,你是賣饅頭的嗎?快給我一粒饅頭、我快餓昏了……」我說:「我是賣香肉的。」那兩個人不解地問:「什麼是香肉?」我就直接舀了兩杯給他們,然後說:「一杯兩塊錢。」這對男女端著香肉聞了又聞、就稀哩呼嚕吃起來了,一會兒吃完,他們兩個人卻在商量:「怎麼辦?破戒了,可是……我們快餓昏了……」男的脫下帽子搔著頭,好像很苦惱似地—我才發現他的光頭上有戒疤,他又看著鍋子說:「不然我們不要肉、再來一碗湯好了。」我就舀兩杯滿滿的湯說:「一樣是一杯兩塊錢喔!」他們一口氣喝光、又跟我討了些水漱口,付我八元後坐三輪車走了。回家的路上我邊騎邊想,剛才那個人是和尚吔,他竟然也吃狗肉!回家後,我跑去王伯伯家,告訴他,他煮的香肉連和尚也忍不住偷吃,王伯伯笑得好大聲啊!

  我和王伯伯的香肉鍋就這樣賣到沒有狗可賣;先是向中和、樹林一帶專門養殖的狗場進貨,後來又得向南部的養殖場買狗……買到成本愈來愈高,利潤愈來愈少—最後王伯伯和我就決定收山不賣了。

  沒想到,王伯伯竟然也在我十三歲的那年夏天生了病。剛開始只是像風寒感冒,他並不以為意;可是愈拖愈嚴重,一向硬朗的山東大漢,竟然開始臥床休息。我很擔心他的身體,天天去他家陪他,王伯伯就教我代替他去淡水河「擺渡」,還有幫人運送米粉。過了一個星期,王伯伯很高興地告訴我,他要回大陸和親人團聚了,我知道他一直很想回大陸的家看看,所以也替他高興;王伯伯說他這次回去不會回來了,那艘船就送給我—此時,我心中突然閃過和阿嬤臨走時的感受!我問王伯伯:「是不是你殺了很多狗,還有幫我殺蛇,人家說的『殺生會有報應』,才害你生病了?」王伯伯摸著我的頭笑:「愣小胖,平常看你這麼聰明,怎麼這點你竟想不通?老天創造這麼多動物的種類本來就是有用處的。像豬、羊、牛、雞等動物,本來就是要給人類當食物;就如同狗好了,牠的肉很營養,又很好養,隨便養一隻一年就可以生個十幾隻,本來就是可以給人類當作食物,如果不吃牠們,那到處都是動物才會成為人類的大問題呢!」

  王伯伯說到這,停下來猛咳了一陣……又接著說:「小胖,你要記住一個原則—只要不是為了娛樂、好玩去殘害動物的生命,就不是殺生!如果動物在侵犯、干擾人類的地盤之下,為了安全是該殺;如果人類為了填飽肚子而吃動物是合理;只要不是無謂的去殺害動物,就不是殺生,也不會有報應這回事。王伯伯只是年紀大了,就跟你阿嬤一樣,時候到了自然要走。」

  王伯伯說在戰爭時沒有食物可吃,他們甚至有吃過死人的肉。我想王伯伯說的確實是有道理;如果殺豬就算殺生,那市場賣豬肉、雞肉、甚至賣魚肉的人,難道就天生倒楣要背負殺生的罪名?他們若不殺,我們哪來的肉可買可吃?就算是吃青菜好了,青菜也有生命,菜上面也有小蟲,吃素的人照樣也會不小心吃到,同樣都是生命,人類憑什麼界定青菜、小蟲和豬、狗、雞……誰的生命該殺與否?應該是順應大自然的安排,人類要生存下去「必需、可吃」的營養就是可以吃—否則身體不健康,就無法正常工作、整修社會,等於是社會的累贅。

  有一天,我划船出海想替生病的王伯伯捕些營養的海魚回來,做他喜歡吃的「蒸魚」料理給他吃;沒想到回來以後卻不見王伯伯在家,我跑去問眷村的伯伯們,才知道他被送去榮民總醫院—就此沒有再回來了。在這一年中,我陸續失去生命中對我影響最大的兩位長輩……

  ◎王伯伯過世後那陣子,我時常一個人躺在他送我的船上,隨著淡水河漂啊漂…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,感覺好像失去至親的落寞……我思索著王伯伯常教我的道理;也想到以前我時常因肚子餓,就踩著黑色大腳踏車,騎到榮總門口去找在那賣包子饅頭的王伯伯;他總是會慈愛的問:「小胖,怎麼臉黑黑的?肚子餓不餓?」我點點頭,他叫我自己挑愛吃的,我最偏愛豆沙包,一口氣就能吃掉三個!王伯伯就會大笑:「你怎麼不多吃點各種口味咧?」他永遠不心疼給我吃掉多少包子饅頭;總是當我的「萬事通」,什麼事問他都有答案;連當初老爸私宰豬被抓去派出所,我跑去找王伯伯幫忙,他急得好像豬是他殺的似地,關說加威嚇派出所所長,終於幫我們擺平了……王伯伯之於我,比父親還更像父親—在我出海想為他抓魚的那天晚上,我在黑漆漆的海面上、聽著潮浪,那晚我莫名的難過、想哭,睡也睡不著—原來,王伯伯就是在那一晚過世的。

  老爸每天看到我,只會問:「今天賺多少錢?」然後就是要跟我拿錢,我記住王伯伯說的:「別被家裡的這兩個『酒杯人』和『碗公人』當『盤仔人』。」所以我都先扣起來自己的生活費用,剩下的才給他。為了抓魚去賣,我就利用潮汐的漲退,出海去抓海魚,海魚比淡水魚價格更好;我會帶三天份的鍋巴和水上船,還有一根撐船的竹竿,隨著退潮由淡水河出海口,出海去捕魚;等到漲潮時,再隨潮水撐船由淡水河回家,一趟大約是三天,老爸根本也不在乎我有沒有回家,只是在乎我賣了多少錢回來。

  ◎我在屋頂養的賽鴿已經有半年之久,每天早上五點多,我都會先放牠們出來飛、再餵鴿子……在等鴿子回籠的時間,我就坐在屋頂上想事情;我的人生、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?老爸惡習不改地不斷欠下賭債、成天只追著要錢賭博和喝酒、和老媽為了錢吵架、用日文互相叫囂、對罵—難道我是為了賺錢給老爸還債而活嗎?這屋頂是我的靜寂空間,我一面眺望長長的淡水河、一面思考沉澱心思……

  突然、我看見雜貨店門口,隱約有兩個小孩在玩火,看起來霧霧的人影,忽隱忽現……我心裡覺得怪怪的,這個時間怎麼可能會有兩三歲的小孩出現呢?我盯了很久,想看清楚,太陽一出來時,又看不見了。餵完鴿子,我就去煮「皮蛋瘦肉粥」,這是我新想的賺錢門路—「賣早餐」。

  我自己研發的「皮蛋瘦肉粥」,是結合我在酒店廚房的料理經驗而發明的。我去買最便宜的蝦米(只要新鮮就好)和菇類,等米粥煮到三分之二熟,就加進蝦米、菇類、胡椒粉、少許醬油調色和調味料去滾,祕訣是白胡椒粉要一起滾到粥稠了以後才放瘦肉,這樣才會肉嫩滑、粥鮮甜;最後再加入皮蛋一起煮,皮蛋一粒切八片,和別人煮的瘦肉粥不同的地方,就是我的皮蛋是大片的和粥一起滾過!然後整鍋放進王伯伯幫我做的超級保溫箱—我請人家寫了『皮蛋瘦肉粥』五個字,自己依樣畫葫蘆用紅漆「畫」在木箱上。

  當初我的早餐生意是在北投大同公司門口賣,每天七點我就騎車把粥載到大同公司門口等上班的人潮,當場裝好一杯一杯的,趕著上班打卡的人,可以很快地拿了熱熱的粥就走、不必等,生意好得不得了,常常都有人吃不到而拜託我幫他明天留一杯;不然就是有人抱怨說他特地沒吃早餐要吃我的粥卻買不到、連下雨天門口的守衛也叫我不能缺席,他的守衛室門口屋簷讓我擺。守衛伯伯每天一定要買一杯我的粥吃,他總是追問我粥的作法,他想乾脆學我去賣粥,因為他看我早上一個小時就可以賣七十幾元—我都推說是我老媽煮的—其實老媽對於我的瘦肉粥可是羨慕不已,她說要不是她不會騎車,她也想賣早餐粥就好,因為她的麵攤一天下來賺得還不如我一小時多!

  每天,我就是照料好鴿子、出門去賣早餐、偶爾多煮一鍋去大龍菜市場賣,日子過得挺悠哉的。那天經過雜貨店門口遇到老闆娘,我特意好心提醒她小心火災的事;沒想到過了幾天,雜貨店真的失火了!老闆娘說之前她曾去廟裡問事,神明就指示她家裡會出事,而我又告訴她小心火災,該不會是我放的火吧?否則我怎麼會知道?這件事害我被大人誣賴,從此以後我看到這類事情,我也不再「雞婆」去告訴人家。

  順帶一提我在屋頂見到的另一件怪事。在我家的路口有一個大壕溝,每天凌晨三點半到四點,都會出現一個穿粉紅色睡衣的女人,坐在壕溝的橋邊上,雙腳垂在壕溝內,有人經過就會轉頭看—「這是當時在地人幾乎都有看過的事」,我常常看見她坐著、坐著,就溜下壕溝消失了!我以為她是住在壕溝的橋下,曾經好奇跑過去看,卻不見人影。有一回,她的頭轉過來,對到兩棟屋子外的距離、在屋頂上看著她的我,我感覺她盯著我,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……隔沒幾天,早上四點多,我又看見她坐在那,剛好賣豆腐的阿力叔叔推著攤車經過,他停下來跟她搭訕,我聽得很清楚,他說:「小姐,不然我家借妳睡啦……」然後他去拉那個女人的手—突然那女人倏地溜下壕溝,我親眼看見阿力叔叔以很奇異的姿勢、如海豚跳躍、但卻沒有跳,是一種恍惚、輕飄飄地姿態直接栽進壕溝!我心中知道不妙,阿力叔叔死定了。本來我想出聲制止,但是想到上回雜貨店失火的經驗,決定當作沒看到。等到我出門要去賣皮蛋瘦肉粥時,已經有人發現賣豆腐的攤車,也看到倒栽在壕溝、雙腳朝天、頭插在爛泥裡的阿力叔叔!警察攔下詢問我時,我都說沒看見;因為我知道這種靈異的事,不但說了惹一身腥,還吃力不討好。從此之後,那個粉紅睡衣女人就沒再出現了。

  (關於『粉紅睡衣女鬼』的靈異內幕,將在下篇詳細解析,揭開『鬼』的真正祕密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