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大挑战》我在黑社会的日子-[7] 张国松 著

# 我在黑社会的日子……

◎七叔没有结婚生子，一直把我视为他的干儿子，所以我也很信任他—竟然他所谓的好生意，是用我那笔钱去做毒品的买卖！当我知道时，钱已经拿去买海洛因了。之后，为了赚更多，七叔安排带我到泰国接洽大盘商，而我为了把钱“赚”回来，就“打鸭子上架”接受七叔的安排。那天，七叔只是说要带我去台中找朋友，然后我们从台中搭渔船偷渡出国，在香港的海面再换船至“金三角”，此趟行程有四个人一同前往（其他两人我都不认识），结果回程时在泰国街上，其中一名同伴被押走，我们三人便匆忙回台湾；不料，在香港海面交货时，安排前来交货的两个人，却为了“黑吃黑”引发一场枪战，最后虽然被制伏而当场毙命，我幸运地逃过死劫，但内心对黑道的无情无义，深深感受到可惧—之前还跟你称兄道弟、一副相见恨晚的朋友，为了“利”字，可以随时翻脸杀掉你……终于是平安回到台北了，我想这次钱赚回来我就不再碰这种环境，还是脚踏实地刷油漆比较好过！

有一天，我骑着脚踏车正要回租屋处，碰到十几个不良少年把我围堵，带头的自称是混帮派的，因为撞球场的小姐“阿华”喜欢我，他来给我下马威、警告我—说真的，我连“阿华”是谁都不知道，我一脸漠然地任他挑衅，这十几个人个个手拿“家伙”，有的拿扁钻、有的拿铁棒、有的拿开山刀……我心想，看来只有出其不意才能突围—突然我就抓起脚踏车反击，冲出人墙……回到家我才发现外套被刀划成七、八道裂缝、嘴唇也裂了、手掌很多裂伤、脚踏车也砸得稀巴烂丢在现场，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全身而退；其实这十几个来围堵的人，我根本就不认识、也没任何瓜葛，竟然就拿刀、拿扁钻来攻击我，我只是为保命而打……结果，这件事惹到沸沸扬扬，谣传“大龙峒的阿松”是狠角色，对方的帮派角头还下战帖、大肆阵仗击鼓宣战；这件事传到我七叔那时，把正在喝茶的他笑得茶喷满地，他说对方根本没搞清楚，他们以为的强敌只是个十七岁的小毛头！也因此七叔认为我极具潜力，处心积虑想扶我做角头；当时本来就有一大群青少年从小就尊呼我为小胖哥，自然而然更崇拜我，就到处报我的名号，把我拱为地方角头—“八角松”。

当时那种社会乱象，台湾区域的情局，也是当时蒋中正统治之下—里里外外的处事，执行也很霸道，都靠势力施压的形态。“犯小错误或误解”、即使有理，也很难讲清楚，想要有好的生存方式，必须要群居结党，才有安定的工作。这种情况下，变成各个地方居住的人，大部分都自称名号，以“角头兄弟”势力而行；这种处境，确实都以“强欺弱”的作法，也是时势所逼。

随着七叔的刻意安排，我成了大龙峒黑道老大，但是日子并不好受！黑道的血腥打杀，让我失去“放松、心安”的权利，随时随地得提防着黑白两道突如其来的剧变；经常半夜在睡梦中被警方踢门而入！有“小弟”吸毒被逮也扯到我、有人打架被杀也扯到我、反正只要有人落网、只要有人供称老大“八角松”，我就被牵扯进去—而我也装无辜都推到我七叔身上，反正他本来就是有名的甲级流氓，再说、我也没有确切的犯罪证据，所以常常都是被带去派出所问话后又放我走。这样的日子，睡都不能安稳睡一觉，真的是精神折磨。

有一天应酬时我喝醉了，醒来时头很痛，七叔拿了一管海洛因，告诉我打一针可以解酒，就帮我注了一针—从此，他经常游说我打海洛因，大概打了五、六次就上瘾不可自拔！吸毒的感觉，脑袋会突然放空、什么都不在乎，茫茫然的像喝醉时的情形，对整天紧绷神经的我来说，确实好像一种放松的解脱……每一次注射前，都心里挣扎着：“这种东西很不好，不能碰！”但又有另一个声音说服自己：“最后一次、打最后一次就不再碰了……”而且想打的时候，全身的血液好像有虫随着血流到处咬噬着身体和皮肤，难以忍受的渴望、难以形容的痛苦，有种为了想打一针不择手段的冲动！

自己深受毒品之害，我下令禁止小弟们碰毒品。常常有新人慕名而来一心想藉贩毒大赚一笔，我都会告诫他毒品的可怕；可是七叔常常有贩毒的交易都拉我一起去，尤其在最后一次被警察逮捕—那是在大龙峒的孔子庙，正要交货时警察就包围逮人；我是跳墙逃走的，而七叔就被当场人赃俱获抓去坐牢了。

看见七叔的下场，我下定决心要戒毒。我买了五斤的生蕃薯，把皮都洗干净，再准备好足够的水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什么都没吃，只吃生蕃薯和水，尤其毒瘾发作时，就啃生地瓜，也狂拉肚子、全身无力……整整半个月我就瘦了十几公斤，也成功戒掉了毒瘾。

好险是我戒了毒，把所有吸毒的器具都丢了以后，有天夜里又有警察来踢门，说是我三弟犯了窃盗罪被逮捕—我们家“上梁不正、下梁歪”的典型又增加一例！当我打电话通知老爸时，他竟然是责怪我没照顾好弟弟，好像儿子是我生的（其实弟弟根本从没有跟我连络过、也没让我知道他住在哪），他跟老爸一起搬到板桥后，我也没有见过他。这下老爸有两个儿子进了监牢。这也警惕了我，如果我继续待在黑社会，迟早也会走上这条路！

七叔坐牢以后，从前跟他接洽的人，都自动直接找我。我成了最年轻的地方角头，走到哪里都打听得到“八角松”的名号；旗下的小弟越来越多，也愈多人打着“我老大是八角松”的名义闯祸、惹事；当老大虽然看起来威风，但处理这些道上纷争，也是用生命去博名，确实是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’。那时我在中指刺了一个“虎”字、脚踝内侧也刺了一只虎头，这两个刺青当时是凶狠的代表，但是我这一生，为了这两个刺青而付出的代价，却是痛苦的祸源。

短短涉足黑社会两年多，确实对于“歹路不可行”这句话，我有深切的体悟。“大龙峒八角松”角头老大，表面上很风光，有钱有势、有很多小弟任由你指挥，其实也提心吊胆提防着有人想篡位谋杀你；在黑社会没有道德义理，最亲近的人都有可能是出卖你的人，所以不可能有什么真情义可言，根本没有真正的朋友；名声大，似乎人人敬畏，其实自己心知肚明—“树大招风”就越危险，不定时发生的打杀斗殴，下手要够狠才能震慑别人，但相对地树立了很多仇家；当老大就得维持着“强势”的表象，以免被仇家趁虚伺机反击……对于这种的生活，真的只能用“胆战惊心”来形容。我很怀念平凡的刷油漆工作，于是我决定要脱离这种生活，就到处流浪躲藏，以刷油漆为生，除了想脱离黑社会、也躲避警方三不五时的查缉和侦讯。

决定重回平凡的油漆行业，我又开始去标油漆的工作。记得我在忠孝东路，有标到个一楼的粉刷油漆工程，我一个人粉刷全屋。早上十点多我出去买个点心，就被人跟踪盯上了；来了六个人，我正背对着他们在粉刷墙壁，突然、听到有人大喝一声！我直觉背后有异、往旁边一闪！原来有个人拿了一把刀从我背后刺过来！我转身就跳出窗外到马路，对方拿了一根长木棍、我也抓了一根短木棍，对方大吼着：“甭走、给你死！”我就站着等他冲过来时，我木棍一挡、顺势往他的头一棒打下去，他就昏倒在地上，其他五个人手忙脚乱地赶紧把他抬走了……警察赶来时，说有人报警这里打架、有打死人？我只是回答：“不知道，我只是在这刷油漆。”不过、我心里对于黑社会的寻仇报复感到毛毛的，因为这个拿刀杀我的人，说他埋伏在这、盯我很久了……这样的情形，让我萌生到工厂工作、不要抛头露面的想法。

◎刚好八里有个做游艇的公司在招募油漆人员，我有些做油漆的朋友来约我一起去应征，他们打听过那里薪水很高、还要考试；我心想应该没这么难，也就随他们共五个人一起去应征。来应征的人真不少，我去的那天就有好几十个在排队；先考术考—让我们当场“配漆、刷漆、喷漆”等等项目，考验技术和耐心、精确度，这一关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，主考官说我分数是满分，要我准备考笔试；笔试时，虽然我不识字，但是题目考的都是跟油漆罐上有关的字，所以我都认得，一直到最后两题题目写的是英文，我就拿去交卷—我跟主考官说我没读书、不识字，这两题英文的，我不知道在写什么，那个主考官把我的考卷拿去从头看到完，问我既然不识字，怎么会写呢？我说那都是油漆罐上有的字，我都认得；于是，他就用口头解释最后两题的题目，我用口头回答对或错，只见他用笔勾一勾，就跟我说：“一百分！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。”

考上造船公司的油漆工作，第二天我就去上班了。这家公司除了薪水不错，还提供宿舍，正符合我想脱离黑道、躲藏起来的想法。我负责游艇油漆的其中一个工作小组的监工，除了技术指导，还要负责验收，由于我对油漆的了解，许多无法克服的油漆问题，都能在我手中迎刃而解—然而我在船舱里指导喷漆工作时，密闭的空间里，虽然是戴着防毒面具，但我心想这工作是钱赚得到可能用不到；尤其如船底部的红漆是具有毒性（以免海中生物吸附在船底，造成水的阻力），这种漆对人体真的有害。我每天下工都会灌大量的啤酒去洗刷体内油漆的毒素，让它随尿液排掉，否则做油漆这一行，通常到后来都会生病。

这家公司的油漆人员流动率很大，大部分都做不久，大概也是这个原因。记得有一艘大游艇验收后，直接出海要交货到英国买主手上，结果在半途发现外壳有一些漆浮脱，公司调我去处理，我在海上花了很大的工夫才修补完成（因为海上设备缺乏，修起来特别困难）；接着又有一艘船出问题，公司想再调我出海去处理，而我发现出问题的部分并不是我负责的工程，便毅然拒绝—这份工作就我看来，确实是钱赚到可能命也没了，所以我做了三个月后就辞职了。

辞职之后，随着一个木工朋友阿川—他专门做影剧的内外景布置，经由他的介绍，我也做过很多（如：中影或电视剧）内外景布置的油漆工程。记得在延平北路附近，有部电视剧的外景，油漆工程是我包的；工作闲暇，我就约一些工人故意在拍片现场逗留，他们拍片常会有需要临时演员的镜头，我们也跑去客串赚一点零用钱；因为我有功夫底子，所以有一次一个武打替身在演从屋顶翻下来的动作受了伤，我就客串“武打替身”—从那次之后，导演就时常拜托我去当武打，也因而结识了一些演艺圈的人，不过竟然也有人知道我的背景，在招惹麻烦时，自以为是地乱报我在黑道的名号，惹来挑衅的杀机，让我很心寒，决定还是远离台北这个是非之地。

凭着我的油漆专长，我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，第一件事是找个便宜的旅社落脚，然后到各个油漆行去自我推荐，请油漆行若需要油漆工能通知我，我告诉他们如果介绍工作给我，我不但会付介绍费，全部油漆都会买他们店里的；如此对双方都有利，所以我到任何城市，都能找得到工作。就这样我在全台湾各县市，几乎都待过一段时期在那做过油漆，偶尔遇到有人认出我是“八角松”，我就推说已经离开大龙峒很久—坚决不再干涉黑道之事；然而身上的刺青，却掩饰不了曾经的黑道标记，常常有人因此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，所以我一直努力想把刺青弄掉。手指上的“虎”字，我用绑成一束的针把皮肤刺烂，再拿蒜头磨铁锈成泥敷在伤口；后来伤口结疤愈合还有痕迹，我又重覆再用针刺烂，如法炮制好几次，才终于把刺青弄掉……至于脚踝上的虎头，面积比较大，我也受不了再用针刺的方法去除刺青，我就买烫发药膏直接涂到刺青上，把虎头的图案模糊掉而已，但是真的痛得要命！

◎记得我跑到礁溪去做一个油漆工程。那是宜兰的朋友阿荣介绍的。我们俩人一起去刷油漆，下了工才想到还没找过夜的地方；阿荣很热心，邀我先到他家去吃晚餐。晚餐喝了很多酒，我们都有醉意，阿荣就说他家的牛寮有一间休息室，里面有床，若不嫌弃就睡那好了；他也为了尽地主之谊陪我一块睡那里。

两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，倒头就呼呼大睡。半夜，我突然被蚊子吵醒，脸上一摸，好几只蚊子；睁眼一看、哇！整个休息室都是蚊子，身体一动就有一群蚊子一哄而散！我赶紧摇醒阿荣逃命，但他却说：“没事、我要睡觉……不要吵……”我想，蚊子是他家养的可能不咬他吧？所以当下决定先逃离现场—没想到休息室的门却打不开，我还是用蛮力踹开、破门而逃的！

后来我是在礁溪火车站的长椅上睡到天亮。起来后回阿荣家的牛寮找他，却怎么摇都摇不醒……我赶紧到他家找他母亲，他母亲看到他的脸吓一跳：“哎唷、夭寿喔！怎么连蚊帐也没挂，难怪被咬得满头包……”我们把他送去诊所吊点滴，数一数他全身被叮了两百多包，所以他才过敏昏睡的。油漆工程的老板知道我没地方过夜，就叫我可以睡在工地—那阵子我就一直住在宜兰、礁溪、罗东……等地工作。

一直到我二十岁左右，被台北的警方传唤回台北作证，虽然不干我的事，但当时派出所警察要我不得离开台北，以免他们要传唤我时找不到人，所以我被迫留在台北。风声很快就传出去了，有一些“落翅仔”跑来纠缠不清，让我烦得要死—记得有一天，我跑去找一个在纸盒工厂上班的朋友，在那里我可以躲在仓库好好安心睡个觉；在工厂里睡饱后到处闲晃，看到一个漂亮得像女明星的女工在钉纸盒，我就故意过去搭讪：“小姐，你好厉害喔，都不会钉到手……”才刚说完，她左手中指就被钉到、血流如注，害我很不好意思，赶紧载她去看医生，就是这样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。

自从害了她受伤之后，我每天骑着“风神一百”接送她，彼此就自然“走在一起”，她成了我的女朋友；当时她家里环境很不好，老爸早逝、时常有人上门讨债，弟弟小的小，病的病（有个长脑瘤的弟弟），她告诉我她妈妈有意把她卖去当酒家女……从小一直肩负养家责任的我，对此觉得是小事一桩，就拍胸脯向她保证，这种赚钱的事交给我来负责—就是这样，我开始养她们一家人，连同她家人的欠债、弟弟从小到高中毕业的学费……通通都是我供应的。还有一个附带的“福利”，就是她母亲常常有人来讨债，自从看到我出现在她们家、被称为“女婿”之后，就没有人敢来讨债了。

我的兵役单之前因为居无定所，一直没有收到，我知道这段期间应该也要通知当兵了，所以把户籍迁到女朋友家。后来女友怀孕三个月，我们决定结婚，没想到双方家长都坚决反对，我和她就自己在社子租房子，自己登记了户口—突然她却流产了、区公所的兵役通知也在同时寄达，我就这样入伍服兵役两年。（曾经接触的‘鬼魂’也在梦中提示、告诫我：“当兵退伍之前绝对不能生小孩，否则会带来很大的麻烦。”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