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大挑戰》少年時期的回憶-[4] 張國松 著

# 少年時期的回憶……

◎剛改行的初期，我每天騎著腳踏車到處繞，打聽哪個廟口有做熱鬧、酬神戲或適合擺攤賣小吃的場合，我都記起來，等日子到時，就去做生意。考量到個個地點不同，路程也長，我估算著決定賣「船板」（炸地瓜片）；因為這個東西我可以事先在家炸好，騎車載也輕鬆，而且成本很便宜！據我之前跟著賣膏藥的經驗，「主動和被動」的銷售方式，取決在賣的貨品是什麼—『鯊魚皮、炸魚酥』是人家烹飪要用到的食材，所以是「被動」的吸引人來買；『膏藥、零嘴』並不是非買不可的東西，一般人會消費多半是一時興起的購買慾，所以要「主動」送到客人面前勾起他的消費慾望，且「主動」的方式也會讓客人「不好意思而多少買一點」—「船板」就得用「主動」的方式去賣！

我去跟阿嬤講我的計劃，阿嬤就拿出三十元讓我去補貨，還教我「黏紙袋」，用來裝「船板」。阿嬤娘家在福建是做雜貨生意的，她會折出各種斤兩的紙袋—她交代我買「稻草紙」回來，在家裡幫我黏了好幾百個紙袋；還特別教我：「裝東西時要裝得滿滿、尖尖的，才會吸引人。」此外，既然我每袋賣五角，就要換好很多五角的零錢，找錢才方便。

一般演野台戲的時間，都是下午一點到五點、晚上七點到十一點；早晨我就先在家裡炸好「船板」放涼，裝滿一個大桶，上頭蓋著布；等到中午就騎著腳踏車載到戲棚邊，當場撒糖裝袋，滿滿一袋、一袋放在長方形的大鋁盤上；另外裝一小盤是要給客人試吃的樣品。

戲台前有一排、一排的長椅，讓看戲的人花錢租來坐，所以看戲的人通常一坐下來，除非尿急多半不會再離座。我就端著大盤子，一手拿著樣品，穿梭在長椅之間吆喝：「來來來、試吃看看、一包五角、保證好吃……」因為口味新奇，吃過的人多少都花個五角買一包邊吃邊看戲，連沒牙的阿婆也買一包用「含」的；小孩子更是喜歡這酥脆香甜的口感，會吵著要大人買……很快地，一盤賣光，我就趕快再去大桶旁裝袋，再來一盤……一大桶「船板」不到三點就賣光了，我趕緊載著空桶回家補貨。

在家裡，阿嬤已經幫我刨好地瓜片，我用大灶的大鍋炸，一次可以全部下鍋，「船板」很快就能出貨；老媽不解我為什麼不乾脆拉攤子到現場炸？其實我是考量到現場炸著賣，作法很快就會被人學去；像今天很多人都一直問我這怎麼做的？我都是說：「不知道，是我阿嬤做的！」我知道阿嬤更絕，別人向她詢問我賣的「船板」怎麼做，她都裝糊塗的回答：「就隨便炸一炸嘛……」含糊帶過。我和阿嬤都有默契，我必須保有商業機密，避免同行競爭。

賣「船板」的生意，後來也擴展到學校，沒有野台戲的日子，我就在中午和下午放學時間到校門口賣、甚至到台北火車站向等車的旅客兜售，連戲院門口也是我的地盤，生意都不錯！不過，後來生意漸漸沒這麼好，因為有很多小販都模仿我的「主動兜售法」，也來賣花生、菱角、滷味、燒酒螺……之類的零嘴，我看這樣已經影響到我的「船板」生意，就思考該換個東西來賣了……

◎有一天，我在菜園幫阿嬤澆菜，看到阿嬤菜園裡的「天竺鼠」又生寶寶了；這是兩年前老爸從朋友那抓回來幾隻要給阿嬤燉補，後來我幫阿嬤圈養在菜園裡，給牠多生幾隻。阿嬤很懂得吃，每個月她會叫我殺一隻天竺鼠，加薑母清燉……八十多歲的她皮膚還很「幼嫩」，據說就是吃天竺鼠的功效；有時我在河裡抓到鱉、烏龜或青蛙，一定會帶回去給阿嬤，她看到我抓回來的東西，都眉開眼笑、稱讚我的貼心，然後吩咐我先養到菜園的大水缸，有空再燉湯給她吃。

「天竺鼠」很會生，兩年的時間已經繁殖到一大堆—突然，我看到了賺錢的商機……我跟阿嬤說我想抓天竺鼠去賣，阿嬤只有想了一下，說：「那你要準備賣出去時，裝天竺鼠的盒子才行。」阿嬤就教我去買紙板，幫我做了很多盒子。我到夜市去觀摩了一圈，覺得我賣天竺鼠只會吸引小孩、或為了買給小孩的大人，若是我只是單純擺著等人主動上門來買，很難有好生意，必定得有些噱頭才行。

在夜市看到「射飛鏢賭十二生肖」的輪盤遊戲，我想到一個點子—我用軟木墊和甘蔗板，自己做了一個克難的輪盤，輪盤貼上紅紙、再貼四道白色的小條紋，一看就讓人覺得「隨便射都會射到紅色」；又用竹筷和針做了幾支射鏢—我的賣法是：天竺鼠用送的！射鏢一支一元，只要射中紅色，就能免費帶走一隻天竺鼠；假如想直接買，一隻天竺鼠是二元。

我選了星期天到圓山動物園門口擺攤—那裡絕對有很多小孩子。第一次，我騎著腳踏車載了一箱五十幾隻的「小天竺鼠」，在門口旁的圍牆邊選好了位置；才剛要擺，就來了一個賣豬血糕的中年人，盛氣凌人地趕我、跟我搶位子，他以為我是小孩子好欺負，還跟我打架，沒料到我小胖不是省油的燈，兩三下就把他壓在牆壁上動彈不得，摸摸鼻子排到旁邊去。

我把攤子布置好，輪盤放在地上，然後抓兩隻花色特別漂亮的「小天竺鼠」在手心，看到有小朋友經過就伸手過去逗他們，可愛的小天竺鼠很快就吸引小孩的目光，一個個搶著摸，我就『敲邊鼓』說：「天竺鼠很好養，又很乖不會咬人喔！」十個小孩絕對有八個愛不釋手，開始央求大人要一隻；此時我就吆喝著：「射輪盤、一次一元、射中紅色就免費送一隻！直接買一隻兩塊錢！」

有的家長一看輪盤就說：「紅色這麼大，閉著眼睛也中，爸爸幫你射一隻！」射中紅色的爸爸，在小孩崇拜又興奮的目光中，「贏」到一隻天竺鼠，爸爸好得意，又忍不住再射一支：「爸爸再贏一隻給你喔！」旁邊其他小孩們，帶著羨慕的口吻哀求大人，也想要一隻……因為輪盤看起來很容易射，大人們紛紛拿出一元來幫孩子射一隻；每個要進動物園的小孩，都會被模樣逗趣的天竺鼠給吸引住，不是賴著不肯走、就是吵著要買一隻；也有大人不玩射鏢，直接就花錢買一隻哄走小孩、有的就勸說：「等會兒逛完再買給你。」好不容易地拖著一把眼淚、一把鼻涕的小孩進動物園……我就等著逛完動物園出來的人潮。

大概兩個小時後，只要看到有家長出動物園指著我的攤位、對還在哽咽的孩子說：「你看、跟你說還在、沒有走啊、你一直哭……」我就暗爽生意上門了。有個爸爸是開車載小孩來動物園玩的，逛出來後，父子三人狂奔過來，兩個兒子興奮地要爸爸快點、快點，爸爸連射了十支（竟還有三支中白線），興高采烈的帶走七隻天竺鼠（其實我比他還更高興咧）；有人純粹為了證明自己的運氣，射了五次還中白線四次，就說今天運氣衰不能去玩牌了（連天竺鼠也不必拿）；也有人說：「這麼簡單，我把你的天竺鼠通通贏走！」射了三十支鏢，才問我：「可以把天竺鼠賣還你嗎？」我告訴他：「我是沒有跟人買回來的。」他嚷著二十五隻他不知道怎麼辦？我就教他隨便放草地都可以養，最後他是只付二十元，也沒拿天竺鼠；還有人連射三支都是中白線，我還是送一隻給他。

不到一天，五十幾隻天竺鼠，全都送完了。我好開心的吹著口哨回家，阿嬤看我這麼早回來，還擔心地問我有人買嗎？我告訴她賣光光了；阿嬤數錢時很驚喜的說：「不是只有五十幾隻，怎麼賣了兩百多塊錢？」我說：「那是射鏢賺來的錢啦！」

我用「射輪盤送天竺鼠」的銷售方式，果然印證我的分析無誤，每個星期天我就靠賣小天竺鼠賺好幾百元，連阿嬤都嘖嘖稱奇，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輪盤有這麼大的作用；而且我選在動物園這個地點，每個星期天去一趟，遇到的客源大部分都是新的（很少人會週週來逛動物園），不會有重複的客人，所以生意一直很不錯。

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，有個大叔帶了兩個小孩經過，大叔一看到射輪盤，馬上蹲下來問我怎麼玩？然後一支又一支地射起輪盤……這個大叔玩到忘我的境界，他帶來的那兩個小孩，圍在我的紙箱旁邊玩起天竺鼠來，把牠們抓出來放在路上跑、又去追、一腳踩住再抓回來，不然就是把天竺鼠吊起來、甩來盪去……我一句話也不敢吭，因為這位大叔已經射了三十元的射鏢（他每射十次就先付我十元）、而且還在繼續射……我怕我一出聲制止他頑皮的小孩，他就會帶著小孩走了—此時，就算那兩個小孩把我整箱天竺鼠玩死我也不在乎！終於，大叔玩夠了，站起來要付錢、吆喝著小孩走人，我要給他天竺鼠他也不要、推辭著離開，所以我就不收他後來要付的五元（淨賺了三十元）。

那天雖然沒有賣完天竺鼠，但是也賺了一百多塊，我回家跟阿嬤說今天可能有些天竺鼠會死掉，然後把事情原委告訴阿嬤，她笑得都直不起腰，說：「這種人就跟你老爸一樣啦，賭鬼！」

後來，小隻的天竺鼠都賣完了，我就動起大隻的主意。

◎我曾經在餐廳幫忙時，學會燒烤的技巧。我想把大隻的天竺鼠殺來烤著賣，應該會有不錯的銷路。我試著先烤三隻來實驗。為了怕客人不敢嚐試天竺鼠肉，我把頭、爪剁掉，剖開成兩半，再用『蒜頭、辣椒、醬油、五香、糖、白醋和一點「胭脂膏」（食用紅色素）』調成的醬料醃半小時—眷村的王伯伯提醒我，殺好的鼠肉外觀白慘慘地，有點嚇人，要先用醬料醃過、把外皮烤成金黃色，再拿出去賣。這樣處理的烤天竺鼠，外皮金黃酥脆、肉質細嫩多汁又有彈性，拿給眷村的伯伯們試吃，人人都說讚！連老爸也叫我烤兩隻給他下酒。

我想把之前賣魚皮的推車改裝成手推的「攤車」（要能現場烤天竺鼠的攤車），正在忙著釘釘、拆拆時，竟然沒出門賭博的老爸湊過來，接手幫我改裝了推車：從設計、釘拆到油漆都是他一手包辦，幫我做了一台很有日式風格的攤車（類似如今日本賣關東煮的攤車）……我訝異地在旁邊幫忙遞工具—老爸年輕時是日本商船的副船長，也在日本待過很久，日文一級棒；他長得又高又帥，很像英國人；不知道哪裡學的武術很詭異，我從小到大看他打架都沒有輸過；只是從我有記憶以來，就看他沉迷在賭博和酗酒之間，很難得有機會看到他這樣，竟然會幫我做攤車！

攤車改裝好，阿嬤也稱讚做得很漂亮。王伯伯說他要幫我寫個招牌，他可是眷村出名的書法大師，每逢春節，門口總有一堆來託他寫春聯的人；他說天竺鼠很少人吃過，直接寫「天竺鼠」可能會嚇走人，就幫我寫了一張『現殺的烤山河』的招牌。就這樣，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，馬上就要開張了！

第一次出馬，我是到大龍菜市場口，當場現烤現賣，香味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人，圍在我的攤車旁，你一句、我一句地問：「這是什麼呀？看來很好吃！」、「少年仔，烘一份多少錢？」我回答說：「烤山河一份兩元，自己烤一元五角。」這是我深思熟慮後想出來的方法：雖然天竺鼠有事先烤過了，可是要烤到外皮酥脆也需要十幾分鐘，有人會沒有耐心等而跑掉不買了，而且讓客人自己烤不但有樂趣、也能聚集人氣在攤位上—自己烤比較便宜，很多人都願意自己烤。這一招果然讓我的「烤山河」第一天開張，攤車旁就擠滿了人，香噴噴的烤肉香，更是吸引了絡繹不絕的「聞香客」；當然有人會問什麼是「烤山河」？我就告訴他是「天竺鼠」；有人一聽就說：「鼠肉？我不敢吃！」我會趕緊補一句：「這在外國是叫美國小野豬，很好吃喔！」讓沒勇氣吃鼠肉的人，也買了一份嚐鮮；順便也拿阿嬤當活廣告，說她八十幾歲皮膚還這麼「幼嫩」，都是她常常吃天竺鼠的關係—這一點很吸引愛美又沒膽嚐鮮的小姐和歐巴桑，看在皮膚會漂亮的份上，就會忍不住買一份吃吃看……香嫩酥脆的「烤山河」，保證一吃就成常客。

後來，我白天在大龍菜市場口賣、晚上就到有野台戲的地方或戲院門口去賣。「烤山河」確實新奇又美味，引起很多人的好奇；自助烤肉的時候，整個攤車大概最多可擠八個人，加上旁邊在等的人，大家邊烤邊聊天很熱鬧；大部分的人都認識我，有人就說：「小胖，你為什麼每次賣的東西都不一樣，一下子賣魚酥、一下子賣魚皮、一下子又看到你賣老鼠，變來變去？」其實、我小胖賣東西是一直隨著潮流的變化在轉換，不同的時機和現實情形都是轉換的原因；長輩都稱讚我是「生意仔」、說我老爸有生到我就值得了（必定還會加了一句「歹竹出好筍」）。

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很好，每次都殺三十幾隻天竺鼠，還要在家裡先料理過，所以並沒有天天賣。有一天，竟然有餐廳的老闆特別來吃，吃完讚不絕口，就說想跟我大量訂貨在餐廳銷售—大概也看我是小孩，給我名片後教我先回家跟大人商量；沒幾天又有大橋頭的快炒店，聞風而來問我可以跟我訂貨嗎？我想到菜園裡的天竺鼠剩不到幾隻（後來被我賣到剩四隻），若要供應餐廳的訂單，勢必得向專門養天竺鼠的業者大量進貨，一方面自己開始繁殖，一方面才能應付現行的訂單；那又牽涉到要宰殺、烘烤的工作，沒有人手絕對做不來。於是我就跟老爸商量（我想，他既然肯幫我釘攤車，應該是肯定我的烤天竺鼠的生意），說我打算去嘉義朴子向專門養天竺鼠的人進貨，有餐廳要跟我訂「烤山河」，想請老爸幫忙一起合作這個生意—未料老爸卻大發雷霆、潑我冷水，罵我：「一個小鬼想學人做什麼生意！」、「每天賣東賣西你不怕丟臉、我面子還要！」、「異想天開想跟餐廳做生意，你有資金嗎？到時只會虧光光！」、「賺的錢我也沒看到……」

這一次，我也很生氣，也頂嘴回他：「那麼多錢你都拿去賭場輸掉，還怕做生意虧本？」、「你整天不是喝酒就是賭博，有什麼資格罵我做小販賺錢給你賭？」他一掌打過來、還拿武士刀要砍我，我只好拔腿就跑；我的腳力好，他追不到我，竟然跑到屋頂踹破我養賽鴿的鴿舍（那是我拆之前裝魚貨的木箱，自己釘的鴿舍），這是我最氣的—為了打算天竺鼠賣完後的賺錢門路，我也開始養賽鴿，那些鴿子對我而言是我的寶貝—為此我很久都不跟他講話！

和餐廳合作的事，後來阿嬤跟我講，以我老爸的個性，跟他合作太不可靠，隨時都可能被他毀掉生意，而我要買天竺鼠並不是一筆小錢，到時會因為我老爸而冒很大的風險；就這樣、我的「烤山河」生意，就一直賣到沒天竺鼠可賣後，就結束了。

後來我就去捕野斑鳩和麻雀，在夜市口賣了幾次烤鳥肉；其餘的日子就是去菜市場賣阿嬤種的青菜和河裡抓的魚—不過，我還是一直在找其他可以賺錢的機會！

◎秋天的淡水河邊，蘆葦搖曳，我和同伴一起去採蘆葦，要給阿嬤做掃帚用的；這種用整把蘆葦穗紮成的掃帚，拿來掃地又輕、又可以掃得很乾淨；通常家家戶戶都是趁這個季節派小孩去採集蘆葦，曬乾後做成各種大小的掃帚，有的直接用蘆葦稈紮得密密實實地當把桿；也有人會額外接上竹棍當把身；一切都取材於免費的大自然，一毛錢也不必花。

我在河邊發現成群的「毛蟹」，這是每年這個季節，淡水河裡最盛產的水產，多到用手抓就可隨便撿個十來隻。我就想：這些毛蟹到處都是，一點本錢也不必花，乾脆抓去菜市場賣看看！我跳下河，在岸邊蘆葦叢下開始抓毛蟹，毛蟹在河裡是專門吃髒東西的，尤其我在有浮屍（豬、狗、貓、雞）的地方，發現好幾百隻之多，抓得特別爽，一下子就抓了滿滿一大桶！然後我用長長的草繩對折成「Ｕ」字形，從下開始把一隻隻的毛蟹纏綁在繩子的「Ｕ形」底部，一隻疊一隻、這樣一串可綁八隻。我打算一串賣二元，我在菜市場沒有看過有人賣毛蟹，所以我是以季節盛產的東西，去換算大略的價格。

阿嬤看到我抓了這麼多毛蟹回家，跟我說：「毛蟹在河邊到處都抓得到，應該不會有人花錢買哦！」我就向阿嬤解釋，反正這麼多也不必本錢，而且市場從沒看人賣，我去試賣看看。隔天，我就連同阿嬤的青菜一起在菜市場叫賣，毛蟹雖然新鮮，但果真如阿嬤所言，大家興趣缺缺、賣得不太好。等青菜賣完後，我就收一收全部帶回家了。後來，我先把毛蟹養在水槽裡，還不甘心放棄這麼多的毛蟹，應該還有別的方法賣出去—我跑去找眷村的王伯伯，問他知不知道毛蟹的料理方法，王伯伯就教我「滷毛蟹」。

用大鍋把毛蟹加入大量的鹽，然後再加白醋、薑、甘草等配料，讓毛蟹在滷鍋吃入已調味的鹽料，而自然吐出髒液，這樣就不會有腥味；再從冷鍋開始滷，滾十五至二十分鐘，就可以起鍋了；王伯伯特別叮嚀我，若熱鍋後才放毛蟹進去，蟹一受熱掙扎腳會掉光，賣相就不好囉！他又拍拍我的頭說：「小胖，你這小子真是無所不賣呀！」

我打聽到有野台戲要開演，就盤算著要滷毛蟹去賣。我先試做了幾隻自己吃，起鍋後放在旁邊等冷卻—我認為在戲台下看戲的人，若一邊看戲一邊啃毛蟹，熱騰騰的應該很不方便，而且天氣涼、冷得快，我要知道滷毛蟹冷掉以後的口感，適不適合冷冷的賣給人吃。

結果，毛蟹吃起來雖然還不錯，但啃起來湯汁滴得到處都是，這樣絕對不適合賣給看戲的人當零食。我左思右想改善這個問題的方法……要把毛蟹的湯汁收乾，那就試試『烘烤』滷毛蟹吧！

我在灶上架起鐵鍋，把烤肉的鐵網放在鍋中，再把滷過的毛蟹排在鐵網上，然後用慢火去烘……一邊烘、毛蟹一邊冒蒸氣，等到蒸氣沒了，我趕緊把毛蟹起鍋—沒想到用烘的毛蟹，有股無法形容的濃濃鮮香味，令人食指大動；甘甜鮮美的肉質，恰到好處地不柴不乾，不但沒有腥味，更別具一種烘烤的撲鼻香氣；尤其放涼後的口感，鮮濃甘美的滋味都封在殼裡，一吃入口—鹹香帶甜、齒頰留香，保證吃了還想再吃！我趕緊拿著另一隻「烘滷毛蟹」跑到王伯伯家請他品嚐，王伯伯大為讚嘆我的改良口味，誇我是天生的商人，說：「小胖，你這小子的腦袋瓜真不簡單！」

口味定案了，就要準備大展身手。隔天，預備去做生意，我中午就料理好毛蟹，這次也要用「船板」的賣法才行。我又準備好草紙，放在阿嬤教我做的紙袋裡，客人吃完可用附贈的草紙擦手；老媽這時走進廚房，看我烘好的毛蟹，她說：「你老爸竟然叫我拿兩隻給他吃看看，昨天還在『誶誶唸』毛蟹噁心，今天又想吃？」我請老媽品嚐看看，沒想到她吃完後，就叫我讓她挑一些去麵攤賣，她一邊挑個頭最大隻的、一邊跟我聊天，說我腦筋轉得快，雖然賺的錢都拿給阿嬤，可是阿嬤都有拿給她，她想阿嬤應該有幫我存錢，這些錢絕對不能給我老爸知道，不然也會很慘—她把大隻的都挑去後，問我價錢怎麼訂，我說：「一隻五角，三隻一元。」她就說：「那我就賣一隻一元。」

（我在跟隨老師傅習武賣藝時，學到一個做生意的小祕訣：我們每到一個地點準備做生意前，會先測風向，找到上風處擺攤，然後燻一些香草料、或焚燒檀香，散發的香味隨氣流而蔓延，吸引人們的注意力，自然會不由自主的聞香而來—有人靠過來就有機會做成生意。）

我用腳踏車載了兩大桶（約一百多隻）還溫熱的烘毛蟹來到戲棚那，很多人正入迷地看著台上的戲碼。我特別選了上風處，在那裡打開桶裡為保溫而蓋著的布，準備把毛蟹裝到大鋁盤，陣陣鮮香散發出去……我注意到香味在看戲的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—人們紛紛東張西望在找香味的來源，七嘴八舌地說：「什麼味道這麼香？」、「聞起來好香喔！」、「哪裡來的味道啊？」我趕緊把一大盤蓋好布的毛蟹端過去，喊著：「好吃、好吃、保證好吃的毛蟹，一隻五角、一元三隻！」人群中有人說：「毛蟹很腥吔，會好吃嗎？」我趕緊吆喝：「試吃看看嘛、絕對不會腥，保證好吃！」香味實在是誘人，有人就掏了五角買一隻去吃……「哇！怎麼這麼香？真的好吃吔！」此話一出，大家像拿到許可令似的，開始這裡喊要三隻、那裡喊買一元、有人先買了五角，才啃一口，就叼著蟹腳喊我還要再買三隻；戲台下買毛蟹的騷動，也干擾了台上的演員，突然換了角色走回後台的小生，從布幔探出頭喊我：「喂，小弟，拿六隻過來給我！」才一會兒工夫，盤子裡的毛蟹一掃而空！我趕緊把桶裡剩下的再裝盤出來……有位大叔追過來說，他想買五元要帶回家配酒；還一直問我怎麼做得這麼好吃？我都聲稱是我阿嬤做的，我也不清楚怎麼弄。

剛才吃過的人，都喊著我，叫我再拿過去，突然戲台上後台的布幔探出一個人頭說：「小弟，再拿九隻過來！」我在跑上跑下的裝盤、裝袋、找錢中，不到兩小時，一百多隻全賣出去了—有個阿婆在一旁叨念著：「這毛蟹港邊一大堆，隨便抓都有，這也能拿來賣喔？不過是怎麼弄得這麼香？可惜我牙齒咬不來……」

回家時，帶著重重的一堆零錢，心情特別好！本來在菜市場毛蟹賣不出的窘狀、其他攤販也奚落我沒人會買毛蟹、連阿嬤也不看好的毛蟹—終於被我想出法子賣完了！阿嬤在幫我數錢的時候，也一直誇我，連毛蟹也能賺錢，真的不簡單！

有了這個秘密武器，我更勤快的打聽哪裡有野台戲，我就烘毛蟹去賣。河裡的毛蟹雖然多，但是有一些看我賣毛蟹賣得這麼好的小販，也加入抓毛蟹的行列，開始出現「同業」競爭。毛蟹的數量明顯較少了，每次抓毛蟹要花更多時間才能抓夠，有時我就會吆喝著同伴一起去幫忙抓毛蟹，再請他們吃阿婆碗粿—賣碗粿的阿婆最喜歡我了，因為我時常買好多碗粿請同伴們吃，而且我也跟阿婆講好，別的小孩若說：「是小胖叫我來吃的。」就記帳先賒欠，我會去付錢。阿婆常常雞婆的勸我，那些小孩不乖就不要請他們，我就說：「阿婆，你不要這樣說喔！這樣你就沒錢賺了。」

◎有一天，我帶了四個小孩一起去抓毛蟹，記得秋風颳得很大，在河邊的草都被一陣、一陣的風颳得嘩嘩作響；我一邊在找毛蟹，一邊瞄到遠方的水面，有奇特的大波紋，從對岸往這邊移動……看起來像一根大木頭在「漂動」，因為風大，把水面吹得不太能辨識清楚，我愈看愈好奇，照理說若是樹幹、竹竿，有可能被水流打得轉動方向，但絕對不會一直保持「橫向」的流動，所以我一直盯著那個東西，毛蟹就暫時丟在一邊……那個「大波紋」竟然越來越靠近岸邊，我可非弄清楚不可了，開始朝那個方向走過去，經過停泊的漁船，隨手抓了撐船的竹竿；走近一點時，看得出來水上的大波紋，是一種在游動的巨大動物，牠穿過近岸邊的水生草類時，草都往兩旁倒下，發出窣窣的聲響……突然、我瞄到牠的頭！是一隻大蛇！蛇頭比我的兩個拳頭加起來還大！我心裡竊喜，這麼大的一條蛇抓來賣，一定可賣不少錢哪！

我趕緊衝回剛才人家停放的漁船拆一條麻繩，一邊回頭盯著大蛇游動的方向、一邊吆喝還在抓毛蟹的同伴；我做了一個繩圈，用蘆葦葉綁在竹竿尾上，然後提著竹竿去追那條大蛇；牠昂著蛇頭，蛇身還在水中游動，我三步併兩步跑、很快地追上牠了……我伸長著竹竿，用尾端的繩圈去套牠的頭……大蛇也警覺到我想抓牠，回頭作勢攻擊我，吐著蛇信、發出「嘶、嘶」的聲響，我左閃右躲，套了兩、三次終於被我套住蛇頭了！一套住、我就拉緊繩子把牠勒住，大蛇奮力地扭動想要脫逃，我也眼明手快地把繩子就近纏到旁邊的大石頭，用大石頭卡住綁著蛇頭的繩子；此時，隨後追來、邊跑邊嚇得哇哇叫的同伴們，也加入幫忙拉……眼看這條大蛇不斷地扭動、翻騰，我趕緊叫同伴找一根大木棍給我，那個嚇得打哆嗦的小孩，在河灘上東看西看，好不容易找了一截樹幹回來給我，我叫同伴們拉住繩子，用腳把小樹枝踹斷、掄起樹幹砸蛇頭，打到蛇頭抬不起來為止（大概被我打暈了）……為了怕蛇咬人，我脫下上衣蒙住蛇頭，連同繩子牢牢地把蛇頭捆在那根竹竿的中段，我打算這樣把蛇捆在竹竿上抬回去；旁邊還有兩個從頭到尾嚇到發楞的同伴，我叫他們去幫我找繩子來綁蛇—結果，這兩個竟然一去不回，嚇得沒再回來！

此時，大蛇又開始扭動身體、一圈一圈地開始纏住竹竿，竹竿被牠擠得「嗶嗶、剝剝」地響；我叫其他兩個小孩把衣服脫下來借我，我就用衣服當繩，把蛇尾捆在竹竿上，這時大蛇已蜷曲成一大團，看起來好像一個大水缸，黃黑色的斑紋，看起來真得很嚇人！

我們三個人，我抬前頭、另外兩個抬竹竿尾，氣喘吁吁地連蛇帶竿拖回來；蛇就先放在阿嬤的菜園，我趕快進屋去找繩子，一進門就大喊：「阿嬤、阿嬤！我抓了一條大蛇回來吔！」我找到繩子、拉著阿嬤去看我的戰利品，阿嬤才走到門口，開門一看、看到菜園的蛇，馬上改口：「阿嬤不要去了，阿嬤綁小腳跑不快、還是別過去好了……」我拿繩子把捆住蛇的衣服換下來還給兩個同伴，他們臉色雖然青白、青白地，但是也掩不住地得意和我一起抓到這條大蛇。

我在菜園看著蛇，要等王伯伯賣饅頭回來，再問他這條蛇可不可以賣，他總是知道各種門路，只要我不知道的事問他就對了！他每天賣饅頭，大約要中午左右才會回到家休息；抓蛇的兩個同伴—叫阿文的自告奮勇要去找王伯伯、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叫做阿川，則說要先回家跟媽媽講。過了不久，阿川就帶著媽媽來我家了，聽著她的大嗓門一路唸著來：「你說是跟小胖哥哥去抓蛇？衣服才弄得這麼髒？看、都是臭泥巴！是打架不敢講吧？蛇？在哪裡？」說著、說著，她已經走到菜園來了：「蛇？哪有蛇？在那個大水缸裡嗎？怎麼有這種黑黑黃黃花色的水缸啊？」她邊唸邊湊近水缸，阿川興奮地拉著媽媽衣角說：「就在這裡、就在這裡啦！」突然、阿川的媽媽倒吸一口氣—聲音大到連我都聽得到—她往後退了一大段，發著抖罵：「這麼大的蛇，要給人嚇死喔！夭壽，小胖啊，你竟然帶阿川去抓這麼大的蛇……」阿川的媽媽嚇得雙腿發軟，嘴巴卻不軟，反過來一直數落我；然後又跑到屋前的麵攤去跟我老媽告狀：「阿巧，你小胖竟然帶我兒子去做那麼危險的事，要是我的阿川出了事、看你怎麼負責！」我老媽也很絕，回她說：「那小胖就賠給你做兒子啦，反正我兒子這麼多，隨你撿啦！」聽到我抓蛇的事，老媽也放下麵攤的生意、好多正在吃麵的客人，也好奇地一起跟過來菜園。

老媽走到菜園，邊擦手、邊問我：「蛇在哪裡？在水缸嗎？你阿嬤什麼時候買了這個顏色這麼花的水缸啊？」她也彎腰湊近『她以為的大水缸』去找，「唰！」她身子一直，嚇得轉頭就跑，好一會兒才出聲：「阿松，你打死蛇丟在港邊就好，幹麼拖回來呀？」其他跟來看的客人也嚇得「喔、喔、喔」地叫著：「怎麼有這麼大的蛇？嚇死人！」、「一定是動物園跑掉的啦！」、「好在被小胖抓起來了，不然這麼大吃掉小孩也不知道！」、「被跑掉怎麼辦？快點把牠打死！」、「小胖怎麼這麼大膽連這麼大條的蛇也有法子抓……」大家你一言、我一語、「毀譽參半」地在圍觀中評論著……我把捆蛇的竹竿斜架在菜園籬笆，蛇頭還牢牢捆在竹竿的中段，蜷曲成一大坨的蛇身剛好靠在地面（像巨型牛糞的形狀），黑黃的斑紋在菜園裡特別耀眼，看起來還真像大水缸。聞風而來的鄰居、路人越來越多……大家都怕、一直建議要趕快打死大蛇，免得危險；但也很佩服我抓蛇的勇氣。

終於，啃著饅頭回來的阿文，拉著王伯伯回來了。王伯伯走到「水缸」前一看！也倒退三步！他用毛巾擦擦臉說：「小胖，你也太大膽了，什麼都想抓來賣！」王伯伯仔細端詳了這條大蛇，說這是大蟒蛇，可能是「八七水災」從山裡沖來平地的；他在大陸有見過這種蛇；我問他可以拿去艋舺華西街賣嗎？他說，蛇頭已經被我打壞了，雖然還沒死，可是通常賣給蛇店的，得活跳跳的才行—我又問王伯伯，那可以賣蛇肉吧？王伯伯呵呵大笑說：「小胖，我早料到你會這麼問。通常在大陸這種大蟒蛇被發現時都是死了，皮都會被剝下來賣，這隻還活著，這種大小剛好，再大就不好吃了。好、王伯伯教你煮蛇湯！」王伯伯丈量了大蟒蛇的長度，約六公尺長，他估量著這條蛇有一百多斤重，他說，這個重量的蛇肉剛好、最好吃！

我要殺蛇賣的風聲很快就傳出去了。小孩約同伴、阿公攙阿嬤、簡直是「扶老攜幼」來圍觀……王伯伯說這條蟒蛇外觀很漂亮，蛇皮應該可以賣到好價錢。他把蛇頭用鐵絲綁住，把蛇綁在菜園的電線桿，然後用小刀從蛇的喉部開始沿著「蛇線」剖開……我吆喝著在場的小孩過來幫忙抱蛇：「大家過來幫忙！等我賣到錢就帶你們去吃東西！」一群小孩蜂擁而上，又怕又興奮地幫忙抱著蛇身（養兵千日用在一時，平常這群小孩都是尊呼我為『小胖哥』，肚子餓也都找『小胖哥』、連被別人欺負報『小胖哥』的名，對方都會出來道歉）。王伯伯一邊剖蛇身，我一邊把蛇皮剝下來，大蛇的皮須使勁才脫得下來，就像脫襪子一樣，我交代小朋友剝完皮的蛇身要抱好，不能碰到地上的泥土—剝著、剝著、到了蛇肚時，突然出現兩隻鴨子！原來這條大蟒蛇是從淡水河對岸的鴨寮偷吃鴨子後，游過來被我看到！當場「蛇贓俱獲」，圍觀的人開始給大蟒蛇定罪：「阿炮家的豬不見一定是牠吃去。」、「王太太的養雞場常少了雞八成是牠幹的！」、「啊！去年我的火雞不見一隻絕對是牠吃的！」……這條大蟒蛇就這樣背負了各項罪名。王伯伯教我把蛇肚裡的鴨子埋到菜園裡去當肥料，然後開始清理內臟，蛇膽有大人的拳頭這麼大呢！

此時派出所的警察也過來關心一下「殺蛇事件」，他們只有問王伯伯殺蛇要幹麼？王伯伯說，是幫小胖殺蛇要去做生意，警察也對蛇的巨大嘖嘖稱奇，留下一句：「小胖，好在你沒被吞掉喔！」就走了。我和王伯伯合力剝下蛇皮，堆在大澡盆的蛇皮像座小山似的；王伯伯開始剁蛇肉，他揮著菜刀，先把蛇身砍成九段，那些負責抱蛇肉的小孩，已經開始喊重、受不了了；我找了幾個大桶來裝切好的蛇肉，每段蛇身切三公分厚，切了滿滿五大桶！王伯伯交代我要先煮熱水，蛇肉要先汆燙過，才不會腥。

過程中，有很多人來向我討蛇肉—王伯伯都大聲回覆他們：「這是小胖冒著生命危險抓來要做生意的……」有鄰居拜託著我，說小孩長瘡想要一塊蛇肉……我心想，我如果給了他，在場還有這麼多人想討蛇肉，給這個、不給那個，會得罪人；通通都給，那我就不必賣了，枉費我抓得這麼辛苦—所以我只好裝傻、回答：「這個蛇是我要抓來殺的，不然等我煮好你再來好了。」阿嬤很了解這個層面，從頭到尾都躲在屋子裡沒有出來。

終於剁完蛇肉了。王伯伯教我去削竹片和買石灰，要準備處理蛇皮。在這空檔，先到他家去試燉一鍋蛇肉湯，他說只要放薑去燉就好。我去竹林砍了竹子，削了五十幾支、每支長約八十公分的竹片；然後按照王伯伯教的方式，把蛇皮的脂肪刮淨……整條蛇皮非常漂亮，一點損傷也沒有，王伯伯大大讚美了一番，說一定會有人買去做皮鞋、皮包。

刮淨的蛇皮，內層先抹上一層石灰，然後用削好的竹片撐開—竹片有八十公分這麼長，把韌性十足的蛇皮撐開成六十幾公分寬，竹片都呈現彎曲的狀態。王伯伯說，這樣風乾兩三天就會乾—我們把蛇皮繞在兩根曬衣服的竹竿上晾，整整繞了兩圈半！蛇頭和蛇的內臟都送給王伯伯去處理。我請王伯伯幫我寫招牌；王伯伯說，寫『蛇肉湯』三個字，可能會讓不敢吃蛇的人退避三舍，那就寫『現殺的清涼退火解毒湯』；另外，蛇肉不能放太久，那就便宜賣，一碗一元趕快賣掉。

試燉的一鍋蛇肉湯，喝起來很清甜，只有放薑而已，就很好喝。王伯伯幫我寫了一張標價『一碗一元』的紅紙，就貼在攤車的招牌上；我把攤車的頂蓋拆掉，把兩根繞著準備風乾蛇皮的竹竿，平行插在攤車的一側，剛好是我做生意時面對客戶的那一面；這條寬六十幾公分，長約六公尺、黑黃相間、閃耀著光澤的大蛇皮，像這樣高高的掛著很醒目，攤車推出去，任誰也會注意到這條「大蟒蛇」、一定可以吸引人！王伯伯說，這鍋蛇湯不如放在我家門口先賣看看……果然，攤車一推出去，不久就有好多人拿鍋子來買。一碗有兩塊肉，有人現吃、有人是買好幾碗倒在鍋裡要拿回家，兩三下一大鍋就見底了！看到這種情形，我對我的『清涼退火解毒湯』更是深具信心！
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召集了一些還沒入學的小孩，叫他們去挖野薑，不到兩小時，他們就挖回來快三十斤的野薑，倒了滿滿一水槽。王伯伯教我煮蛇湯的作法後，就出門賣饅頭了。我自己在他家的大灶熬蛇湯：先拍薑塊入鍋熬成薑湯，等到湯汁有薑香的味道出來，再用鹽巴、味素調味；接著放入蛇肉塊，慢火熬煮兩小時。我請小朋友們去找阿婆吃碗粿，並叫他們下午過來吃蛇肉。等到蛇湯煮好，我自己先嚐了一碗：味道很清甜，蛇湯幾乎一點油脂都沒有、非常清澈，卻有很香的肉湯味；燉得恰到好處的蛇肉（因為是大蛇，所以吃得到肉），吃起來像雞腿肉、細緻嫩滑的口感，很有彈性；我只有放薑去燉，卻一點腥味也沒有！王伯伯有交代我，煮的過程要用筷子去試軟爛，蛇肉絕對不能煮到爛熟，口感不好—試吃之後，我確定這鍋蛇湯可以起鍋了。

趁著空檔，我準備騎車出去觀察一下擺攤地點；才出大門，就遇到很多人來問要買蛇湯，我只好先做生意；沒想到，一大鍋竟然就賣掉半鍋！我只好趕快再重新煮一鍋蛇湯。兩個小時後，那些幫忙挖薑、抓蛇的小朋友，依約來吃蛇肉，大家在廚房裡人手一碗，沒有人怕蛇噁心不敢吃，個個吃得碗底朝天！

後來，我騎腳踏車去找地點。王伯伯說過「人多」是必備要件；沒有野台戲和夜市，哪裡人最多？我就想到了『台北大橋頭』！那裡有專門演歌仔戲的大橋戲院、又有仙樂斯舞廳，應該是很熱鬧；我到大橋戲院問我老爸的朋友阿生叔叔，是否可以在這裡擺攤賣幾天？他教我擺在對面的公園旁，這樣不管是戲院還是舞廳出來的賓客、或是上橋、下橋的人，都會看到我的攤位。

於是我就從大龍峒、推著我那台醒目的攤車—那條又長又大的蟒蛇皮，像是『舞龍』般地繞在兩根平行的長竹竿上—一路上，不斷地引起路人的驚嘆和詢問、還有人就地要求先來一碗嚐嚐；有個阿公指著我的大蛇皮半晌也講不出話……定了神後，才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嚇人的東西，問東問西一直跟著攤車走，最後也吃了一碗才甘休。

好不容易，走走、停停……終於把攤車推到『台北大橋頭』附近。台北橋下車水馬龍，大批到台北縣做工的工人，都是走台北橋回來，遠遠地都看到我的巨蟒皮，一下子攤子前面就擠滿了摩托車、腳踏車—『現殺的清涼退火解毒湯』很吸引那些辛苦工作的人，每個人都蹲在路邊吃得津津有味；更多路人對巨蟒皮好奇地圍觀、討論……尤其，從仙樂斯舞廳來的客人，他們都知道蛇肉的功效，一個報一個、從舞廳出來好多人要吃蛇湯。一位從舞廳出來的大老闆，穿著西裝、戴著金錶，把領帶甩到背後、蹲在騎樓的柱子旁，連吃了兩碗，直誇蛇肉鮮甜；有個中年人最好玩，他騎車過來直接跨在機車上吃蛇湯，還說：「小弟，你這個大蛇招牌畫得很不錯哦！」我回答他：「這是我抓的大蟒蛇，剝下來的蛇皮！」害他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—警察來巡邏時，問我會擺多久？我告訴他，因為我沒有電燈，所以只能在公園的路燈旁賣，天黑就會走；他看我是小孩子，只有說一句：「要保持環境清潔喔！」就走了。

隔天，我就準備好兩鍋蛇湯，賣完一鍋，再趕快推攤車回去載一鍋來；我的力氣很大（幫老爸殺豬賣時，我一個人就可以扛半條殺好的豬去菜市場）、腳力又好，來回大約二十幾分鐘。推回來時，已經很多聞風而來的『吃蛇客』在那徘徊等著吃蛇湯，連橋頭派出所的警察，也拿著鋼杯來買、還有人來對我的蛇皮拍照。

那晚要收攤時，來了兩位先生，說出價五百元要買我的蛇皮，我很高興地拆下來賣給他們—有人主動出價買，總比風乾做標本好！回家時，推著空空的攤車，一路哼著歌回家……

第三天，我把剩下的蟒蛇肉全部下鍋。少了蛇皮招牌，大家當然問東問西，有人就說那條皮值好幾千元，我賣得太便宜之類的話……我個人是不以為然，很多事情常常有人只會放『馬後砲』，或『酸葡萄』心理（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），事情已成定局時，我絕對不會再後悔、怨嘆，庸人自擾；我的蛇皮賣出去了就不想這麼多—就如阿嬤說的：「賣掉就好了，不然晚上誰去顧那條蛇皮！」我冒著生命危險抓的大蟒蛇，就這樣、連肉帶皮三天賣完，賺了一千多元。

自從抓過大蟒蛇之後，我只要再去淡水河邊抓毛蟹，就很難專心—老是豎著耳朵，覺得還會有蟒蛇出沒在河邊，而我很想再抓一條來賣，但也怕顧著抓毛蟹時，一時不防，被大蟒蛇吃掉……後來天氣越來越冷，毛蟹也沒得抓，就自然沒再烘毛蟹賣了。

◎阿嬤在我十二歲的那年冬天，得了風寒，我就在家裡照顧她，當時她已經八十七歲了，整天躺在床上昏睡。平常我一起床，都會先到阿嬤那邊幫她開門、看看她，尤其之前四點要去魚市場批鯊魚皮，阿嬤都早早起來煮好地瓜粥在等我，叮嚀我吃完，她說：「地瓜粥顧胃，早上吃這個，胃好身體就好！」阿嬤的所有「糧草」都是我在幫她準備的，通常一早去看她時，我就順便檢查她有需要買什麼，出門時再幫她買回來。自從她得了風寒，行動力更少，我就放下生意，在家裡照料；醫生說這是老人病，也沒有特別的方法可醫治，只能多多休養。

我殺了一隻鱉，燉阿嬤最愛喝的鱉湯餵她喝。阿嬤說她夠老了，差不多了，這幾天有很多死去的親人都來看她，時間應該到了。阿嬤特別又叮嚀我：「阿松，阿嬤跟你講，你要記住，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不要流眼淚，要想解決的方法比較實際；還有跟人相爭時，若是沒有利益，就寧願忍耐……」我一邊幫阿嬤梳著長長的頭髮，她一邊交代：「我死了不要誦什麼經、辦什麼七，那都是騙人的把戲，看熱鬧而已；骨灰把我撒到大海去……」當年阿公過世骨灰也是撒大海，似乎是日據時代日本人流傳鼓勵的葬法，我乖乖地聽著阿嬤叨叨絮絮地說著話……她一直牽著我在這個不正常的家庭中長大，記憶中，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母愛、親情，都是阿嬤給我的，只有阿嬤會關心、叮嚀、指導我；阿嬤平時話不多，一開口都是有用的話；她總是放手讓我去做，適時給我「經驗之談」而已。

不過，生病的這幾天，她話特別多，一直拉著我。我知道阿嬤真的夠老了，如果她死了是很正常的事，我就要阿嬤不必擔心我，她可以放心跟「祂們」走。那天晚上，阿嬤特別要我把老媽找過來，把幫我存的六萬元交代給我老媽：「這都是阿松賺的錢，我存了很久不讓阿俊（我老爸）知道，你要幫阿松買一間房屋，以後這裡是水利預定地，土地會被政府徵收，勢必要買一間房屋……」

阿嬤在床上昏睡的這幾天，我每天陪她、餵她吃東西、幫她梳頭、拍背；盡量讓她舒服點……她愛喝的鱉湯都還沒喝完—第三天早上，我端鱉湯要給她喝時，發現叫不醒她，我就去告訴大人，阿嬤已經死了。

對於阿嬤的過世，我並不傷心，也許從小參加很多喪禮，我對死亡的觀感是「很自然而然的循環過程」，所以我並沒有哭。

阿嬤在臨死之前，把平常我賺了交給她的錢拿出來給我老媽，我才知道阿嬤幫我存了這麼多錢，在當時五萬元就可以買到全新的房屋，難怪阿嬤每次都說要幫我存錢給我『買厝、娶某』……不過，由此可知阿嬤的理財高招，這在老一輩的人都有這種美德—他們預定了儲蓄的目標，就不會隨意動用這筆存款，絕對是堅持到底；即使在我九歲那年老爸躲債『跑路』，家裡窮到沒錢買米，阿嬤仍然以當時的處境想出解決困境的方法（叫我去賣她種的青菜），並沒有動用她替我存的錢（之前我賺的外快，都會拿給阿嬤）；只要日子過得去，她從來沒有透露有這筆錢的存在。這是令人佩服的毅力，也是理財成功的祕訣。

我從小一直努力工作、鑽研賺錢的各種門路，這是生活在社會的現實考法；而我阿嬤的理財術，確實是教會我「生計的自私」，在當時老爸欠大筆賭債、一直有債主上門的情況下，阿嬤若沒有替我隱瞞這筆錢，絕對是被還不清的債務透支，不但不可能買房屋，老爸也永遠欠更多賭債！

現今社會有太多這種例子，常常一個家庭中，就是有人努力工作賺錢，去填補其他親人『捅不完的婁子』—乍看之下，那個努力賺錢的人很了不起，其實是沒有理財的智慧，不懂得生計的自私，不僅苦了自己，也寵壞那個老是『捅婁子』的親人，損己害人！要學習我阿嬤的理財智慧，這是面對現實，以實際的觀念去處事，才能避免往後的鬱悶。

◎阿嬤過世以後，我的擋箭牌也沒了。老爸開始把他賭債的壓力，施加在我身上，要我幫忙賺錢還債。王伯伯一直很尊敬我阿嬤，他也知道要不是有阿嬤的存在，我根本是我老爸的搖錢樹，所以他也一直提醒我：我家有一個『碗公人』和『酒杯人』，也就是好吃懶做、只會挑大碗吃的哥哥和酗酒貪杯的老爸，他們都是填不完的無底洞，要我自己懂得保護自己，不要被當『盤仔人』（王伯伯的台語翻譯：就是指老是被人當白痴、予取予求的『盤仔』）！

天氣愈冷，少了阿嬤的我，更常往王伯伯家跑，只有在那，還可以體會到親情的溫暖；王伯伯一直把我當兒子在教導、關心，我也是把他當成最尊敬的長輩。有時他在家裡喝點小酒時，就會因為思念故鄉（大陸）的親人而哭起來，我在一旁聽著他的心事、吃著他的下酒菜，除了陪他做伴，也努力想做些事情讓他開心。愛吃香肉的王伯伯，在臨睡前咕噥了幾句：「俺這輩子註定得孤伶伶的，想在天冷有人一起吃個香肉鍋也找不到個伴，連隻狗也沒有……」七十九歲的王伯伯愛吃狗肉的老朋友，在這幾年都陸續過世了，我知道他挺想吃狗肉但又沒勁去抓狗。

我就想了一個讓他開心的方法！我放出風聲，叫大龍峒的小朋友們找狗，只要抓到狗，送到王伯伯家，就可以來找小胖哥領錢—一隻五元。我是大龍峒的孩子王，平時有上學的孩子，只要下課或假日，書包一放都是溜來找我；有的是肚子餓來找吃的、有的是來看我做生意而自動幫忙……經常在周圍都跟了一群小孩，我只要一聲令下，就有許多幫手。王伯伯家有很多做饅頭剩的麵粉袋，「抓狗令」一出，很多小孩都來找我領麵粉袋，準備要去抓狗賺外快。

那段期間，大龍峒街上真的是「不見狗影」，只要有野狗出沒，就會遭到小孩的圍捕，而且範圍愈抓愈廣，甚至有人找狗找到三重埔去！王伯伯家的院子，突然湧入好幾布袋的狗，讓賣饅頭回來的王伯伯大大吃了一驚！

王伯伯平常除了做饅頭去賣，還有兼著在淡水河擺渡，他有一艘小船，有時到對岸幫人運送米粉；他跟我說：「俺年紀也大了，每天出門賣饅頭愈來愈吃不消這活兒，不如你和王伯伯合夥來賣香肉鍋吧！王伯伯會煮，你負責賣。」我當然求之不得，王伯伯的香肉料理，在眷村可是鼎鼎大名喔！

在五十年代，台灣社會吃狗肉是非常普遍的事，上至政府官員，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人在吃；甚至早期很多婦女坐月子都會吃狗肉，所以懷孕時，家人就會抓狗養，打算到生時剛好坐月子派上用場。眷村的榮民伯伯們更是愛吃。既然王伯伯家抓來的野狗太多了，的確可以賣香肉，我也躍躍一試，於是我和王伯伯合作的香肉鍋生意就這樣開始了。

王伯伯料理狗肉很有一套。他先用稻草燻香肉的外皮，把外皮燻到金黃色，再用帶皮的甘蔗頭放在鍋底，加入八角、乾辣椒、陳皮、甘草、老薑一起熬煮成香肉鍋。王伯伯煮的香肉，真的是香噴噴地，不但沒有腥羶味，肉又嫩又有嚼勁，吃起來肉汁飽滿鮮甜，比牛肉、羊肉都好吃！記得小時候我「疝氣兼脫肛」，王伯伯就是煮了好幾餐的狗肉給我吃而痊癒的—王伯伯說這是因為香肉是熱量高、營養豐富的關係。王伯伯聽我說過賣毛蟹的「聞香法」，他說他出去賣饅頭時也特別注意到這點，若是饅頭蓋掀起來時，香味會吸引人圍過來，必定就有生意上門；而且在城裡賣饅頭反而不太吸引人吃，到郊區雖然人不多，可是只要有見到人一定是買主，可能是饅頭在郊區的空氣下，聞起來特別香甜。他說：「小胖，這回香肉鍋你不能用推攤車賣，因為畢竟吃香肉的人不多，你得找個比較多『會吃香肉的人』出現的地方賣，王伯伯幫你改裝一台腳踏車。」

黑色的大腳踏車，後座加裝著一個大木箱，王伯伯用紅漆在外殼寫著『小胖香肉鍋』—王伯伯把他賣饅頭的大木箱拿去鐵鋪改裝：木箱內層貼上鐵皮用以防火、隔熱，然後在木箱的內部下方，用鐵板隔成一個小爐室，還設有活動爐門，裡頭放著小小的炭爐；爐室上方、也就是木箱內放進一個大鐵桶，鐵桶要裝水，藉著水的加熱來保溫；鐵桶和木箱之間塞有布團固定住，所以鐵桶是牢牢地在木箱裡不會晃動，而這鐵桶也是活動可拿出來清理的。煮好的香肉，就可以連鍋帶蓋地整鍋放入鐵桶裡，隔水加熱燉著，再蓋上重重的木蓋—這就是王伯伯設計的超級保溫箱！我試騎了一下，發覺炭爐會因為腳踏車的晃動移位，且發出「喀、噠」的嘈雜聲，我就建議王伯伯我想的改良方式，用鐵絲把炭爐懸空吊起來，再怎麼搖晃炭爐也不會跑位了、王伯伯還誇我小胖的頭大不是假的，的確有頭腦！

我在大龍峒保安宮附近看見有好幾家狗肉攤，心想愛吃狗肉的人應該會聚集在這裡，恰好保安宮有在演酬神戲，所以第一天出馬，我就載著『小胖香肉鍋』來這試買氣。我在戲台背後的上風處架好腳踏車時，許多人已經好奇過來圍觀……大部分常來看戲的人都認得我：「這個小胖又搞什麼名堂啦？」大家都很好奇：「『小胖香肉鍋』難不成是狗肉嗎？聞起來挺香的！」有人就問：「小胖，你木箱裡到底裝什麼啊？」我知道王伯伯煮的香肉確實是名副其實地「香」，尤其在寒冬裡聞到他的香肉鍋，絕對會流口水。我吆喝著圍觀的人：「靠過來一點、靠過來一點、我打開鍋蓋給你們看！」大家圍在腳踏車後座的木箱邊，我就掀開鍋蓋—呼！香騰騰的熱氣瀰漫在四周，每個人都直吸著鼻子嚷：「好香啊！是什麼湯？」我已經動作迅速地舀了好幾杯鋼杯，端給圍在周邊的人：「一杯兩塊錢、一杯兩塊錢、香噴噴又好吃的香肉鍋喔！」連不吃狗肉的人也吃完，才發現這麼好喝的肉湯竟然是狗肉！我七叔（角頭老大）和保安宮的廟公正好在廟裡，聞到香味跑來各吃了兩碗—付錢的時候，廟公突然大驚：「小胖啊，你竟然把狗肉拿到廟裡來賣？不行啦，對神明不敬！」七叔咂著嘴上的油花也說：「什麼？是狗肉喔？阿松，狗肉不能來廟裡賣啦！」我也很無辜地說：「我沒在廟裡賣呀，你看我擺在戲台後面。」戲班的人跑來吃了好多碗，還有人問我明天會不會來？我也不敢確定，已經有人說不能來廟口賣狗肉—不過一整鍋還是賣到空空地回去。我告訴王伯伯廟公說的話，也很疑惑為什麼狗肉不能到廟口賣？

王伯伯說：「胡說八道的謬論！廟口不能賣狗肉？那廟裡拜的雞呀、魚呀、豬頭、羊頭，不就通通不能拜？」我也覺得王伯伯說的有道理，廟口也有人賣豬肉乾、烤香腸，豬和狗難道還有分地位嗎？而且我發覺廟口有很多混混、流氓之類的人聚集在那（我七叔就是），他們特別愛吃香肉呢！所以隔天我照樣溜去賣。

之後，我又去『台北大橋頭』附近賣，冬天的寒風，把熱呼呼地香肉鍋迷人的特殊香氣吹送出去，吸引了那些結束一天辛勞工作的勞工，天氣這麼冷，來一碗營養的香肉湯，算是慰勞自己；好多下了工經過的工人，都蹲在我的腳踏車附近吃起來了……有人嫌這麼小碗吃不夠，我就順勢說：「多吃一碗嘛！」；還有一個人很好笑，他跑來問我，他家的狗小胖不見了，是不是被我煮在鍋裡？我跟他說，是我的外號叫小胖，才叫『小胖香肉鍋』。我還把腳踏車騎到三重埔工人多的地方去賣，每天都賣到鍋底朝天，一天下來大概都賺六十元左右。有一次，有兩個公司老闆聽說我賣的香肉很讚，特地趕來要吃一碗，恰巧我已經賣完肉，只剩一點湯，在收攤準備要回家了。他們不甘心地要看鍋子，因為還有聞到香味，其中一個公司老闆堅持鍋子裡還有料，要我賣他，我告訴他那只是鍋底的甘蔗頭啦，他們就說那就買甘蔗頭和剩下的湯過過癮—後來我乾脆免費送給他們。回家告訴王伯伯這件事，他也很訝異，他的香肉鍋竟然賣到連甘蔗頭都有人要啊！

還有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：有時我會去三重埔的戲院，等戲院散場的人潮賣香肉，因為冬天這個時間特別冷，看完戲的人剛好肚子餓，被香肉鍋的香味勾引之下，一定會忍不住喝幾碗，常常都有人邊吃邊問我：「有沒有賣酒？這時候有酒配狗肉最爽了。」通常在戲院旁賣，我都會賣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。那一次，大約是十點半，我騎著車要過橋時尿急，就繞到橋下去小解……突然有一對男女坐著三輪車經過看到我，就喊住三輪車，他們跑過來問我：「喂，你是賣饅頭的嗎？快給我一粒饅頭、我快餓昏了……」我說：「我是賣香肉的。」那兩個人不解地問：「什麼是香肉？」我就直接舀了兩杯給他們，然後說：「一杯兩塊錢。」這對男女端著香肉聞了又聞、就稀哩呼嚕吃起來了，一會兒吃完，他們兩個人卻在商量：「怎麼辦？破戒了，可是……我們快餓昏了……」男的脫下帽子搔著頭，好像很苦惱似地—我才發現他的光頭上有戒疤，他又看著鍋子說：「不然我們不要肉、再來一碗湯好了。」我就舀兩杯滿滿的湯說：「一樣是一杯兩塊錢喔！」他們一口氣喝光、又跟我討了些水漱口，付我八元後坐三輪車走了。回家的路上我邊騎邊想，剛才那個人是和尚吔，他竟然也吃狗肉！回家後，我跑去王伯伯家，告訴他，他煮的香肉連和尚也忍不住偷吃，王伯伯笑得好大聲啊！

我和王伯伯的香肉鍋就這樣賣到沒有狗可賣；先是向中和、樹林一帶專門養殖的狗場進貨，後來又得向南部的養殖場買狗……買到成本愈來愈高，利潤愈來愈少—最後王伯伯和我就決定收山不賣了。

沒想到，王伯伯竟然也在我十三歲的那年夏天生了病。剛開始只是像風寒感冒，他並不以為意；可是愈拖愈嚴重，一向硬朗的山東大漢，竟然開始臥床休息。我很擔心他的身體，天天去他家陪他，王伯伯就教我代替他去淡水河「擺渡」，還有幫人運送米粉。過了一個星期，王伯伯很高興地告訴我，他要回大陸和親人團聚了，我知道他一直很想回大陸的家看看，所以也替他高興；王伯伯說他這次回去不會回來了，那艘船就送給我—此時，我心中突然閃過和阿嬤臨走時的感受！我問王伯伯：「是不是你殺了很多狗，還有幫我殺蛇，人家說的『殺生會有報應』，才害你生病了？」王伯伯摸著我的頭笑：「愣小胖，平常看你這麼聰明，怎麼這點你竟想不通？老天創造這麼多動物的種類本來就是有用處的。像豬、羊、牛、雞等動物，本來就是要給人類當食物；就如同狗好了，牠的肉很營養，又很好養，隨便養一隻一年就可以生個十幾隻，本來就是可以給人類當作食物，如果不吃牠們，那到處都是動物才會成為人類的大問題呢！」

王伯伯說到這，停下來猛咳了一陣……又接著說：「小胖，你要記住一個原則—只要不是為了娛樂、好玩去殘害動物的生命，就不是殺生！如果動物在侵犯、干擾人類的地盤之下，為了安全是該殺；如果人類為了填飽肚子而吃動物是合理；只要不是無謂的去殺害動物，就不是殺生，也不會有報應這回事。王伯伯只是年紀大了，就跟你阿嬤一樣，時候到了自然要走。」

王伯伯說在戰爭時沒有食物可吃，他們甚至有吃過死人的肉。我想王伯伯說的確實是有道理；如果殺豬就算殺生，那市場賣豬肉、雞肉、甚至賣魚肉的人，難道就天生倒楣要背負殺生的罪名？他們若不殺，我們哪來的肉可買可吃？就算是吃青菜好了，青菜也有生命，菜上面也有小蟲，吃素的人照樣也會不小心吃到，同樣都是生命，人類憑什麼界定青菜、小蟲和豬、狗、雞……誰的生命該殺與否？應該是順應大自然的安排，人類要生存下去「必需、可吃」的營養就是可以吃—否則身體不健康，就無法正常工作、整修社會，等於是社會的累贅。

有一天，我划船出海想替生病的王伯伯捕些營養的海魚回來，做他喜歡吃的「蒸魚」料理給他吃；沒想到回來以後卻不見王伯伯在家，我跑去問眷村的伯伯們，才知道他被送去榮民總醫院—就此沒有再回來了。在這一年中，我陸續失去生命中對我影響最大的兩位長輩……

◎王伯伯過世後那陣子，我時常一個人躺在他送我的船上，隨著淡水河漂啊漂…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，感覺好像失去至親的落寞……我思索著王伯伯常教我的道理；也想到以前我時常因肚子餓，就踩著黑色大腳踏車，騎到榮總門口去找在那賣包子饅頭的王伯伯；他總是會慈愛的問：「小胖，怎麼臉黑黑的？肚子餓不餓？」我點點頭，他叫我自己挑愛吃的，我最偏愛豆沙包，一口氣就能吃掉三個！王伯伯就會大笑：「你怎麼不多吃點各種口味咧？」他永遠不心疼給我吃掉多少包子饅頭；總是當我的「萬事通」，什麼事問他都有答案；連當初老爸私宰豬被抓去派出所，我跑去找王伯伯幫忙，他急得好像豬是他殺的似地，關說加威嚇派出所所長，終於幫我們擺平了……王伯伯之於我，比父親還更像父親—在我出海想為他抓魚的那天晚上，我在黑漆漆的海面上、聽著潮浪，那晚我莫名的難過、想哭，睡也睡不著—原來，王伯伯就是在那一晚過世的。

老爸每天看到我，只會問：「今天賺多少錢？」然後就是要跟我拿錢，我記住王伯伯說的：「別被家裡的這兩個『酒杯人』和『碗公人』當『盤仔人』。」所以我都先扣起來自己的生活費用，剩下的才給他。為了抓魚去賣，我就利用潮汐的漲退，出海去抓海魚，海魚比淡水魚價格更好；我會帶三天份的鍋巴和水上船，還有一根撐船的竹竿，隨著退潮由淡水河出海口，出海去捕魚；等到漲潮時，再隨潮水撐船由淡水河回家，一趟大約是三天，老爸根本也不在乎我有沒有回家，只是在乎我賣了多少錢回來。

◎我在屋頂養的賽鴿已經有半年之久，每天早上五點多，我都會先放牠們出來飛、再餵鴿子……在等鴿子回籠的時間，我就坐在屋頂上想事情；我的人生、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呢？老爸惡習不改地不斷欠下賭債、成天只追著要錢賭博和喝酒、和老媽為了錢吵架、用日文互相叫囂、對罵—難道我是為了賺錢給老爸還債而活嗎？這屋頂是我的靜寂空間，我一面眺望長長的淡水河、一面思考沉澱心思……

突然、我看見雜貨店門口，隱約有兩個小孩在玩火，看起來霧霧的人影，忽隱忽現……我心裡覺得怪怪的，這個時間怎麼可能會有兩三歲的小孩出現呢？我盯了很久，想看清楚，太陽一出來時，又看不見了。餵完鴿子，我就去煮「皮蛋瘦肉粥」，這是我新想的賺錢門路—「賣早餐」。

我自己研發的「皮蛋瘦肉粥」，是結合我在酒店廚房的料理經驗而發明的。我去買最便宜的蝦米（只要新鮮就好）和菇類，等米粥煮到三分之二熟，就加進蝦米、菇類、胡椒粉、少許醬油調色和調味料去滾，祕訣是白胡椒粉要一起滾到粥稠了以後才放瘦肉，這樣才會肉嫩滑、粥鮮甜；最後再加入皮蛋一起煮，皮蛋一粒切八片，和別人煮的瘦肉粥不同的地方，就是我的皮蛋是大片的和粥一起滾過！然後整鍋放進王伯伯幫我做的超級保溫箱—我請人家寫了『皮蛋瘦肉粥』五個字，自己依樣畫葫蘆用紅漆「畫」在木箱上。

當初我的早餐生意是在北投大同公司門口賣，每天七點我就騎車把粥載到大同公司門口等上班的人潮，當場裝好一杯一杯的，趕著上班打卡的人，可以很快地拿了熱熱的粥就走、不必等，生意好得不得了，常常都有人吃不到而拜託我幫他明天留一杯；不然就是有人抱怨說他特地沒吃早餐要吃我的粥卻買不到、連下雨天門口的守衛也叫我不能缺席，他的守衛室門口屋簷讓我擺。守衛伯伯每天一定要買一杯我的粥吃，他總是追問我粥的作法，他想乾脆學我去賣粥，因為他看我早上一個小時就可以賣七十幾元—我都推說是我老媽煮的—其實老媽對於我的瘦肉粥可是羨慕不已，她說要不是她不會騎車，她也想賣早餐粥就好，因為她的麵攤一天下來賺得還不如我一小時多！

每天，我就是照料好鴿子、出門去賣早餐、偶爾多煮一鍋去大龍菜市場賣，日子過得挺悠哉的。那天經過雜貨店門口遇到老闆娘，我特意好心提醒她小心火災的事；沒想到過了幾天，雜貨店真的失火了！老闆娘說之前她曾去廟裡問事，神明就指示她家裡會出事，而我又告訴她小心火災，該不會是我放的火吧？否則我怎麼會知道？這件事害我被大人誣賴，從此以後我看到這類事情，我也不再「雞婆」去告訴人家。

順帶一提我在屋頂見到的另一件怪事。在我家的路口有一個大壕溝，每天凌晨三點半到四點，都會出現一個穿粉紅色睡衣的女人，坐在壕溝的橋邊上，雙腳垂在壕溝內，有人經過就會轉頭看—「這是當時在地人幾乎都有看過的事」，我常常看見她坐著、坐著，就溜下壕溝消失了！我以為她是住在壕溝的橋下，曾經好奇跑過去看，卻不見人影。有一回，她的頭轉過來，對到兩棟屋子外的距離、在屋頂上看著她的我，我感覺她盯著我，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……隔沒幾天，早上四點多，我又看見她坐在那，剛好賣豆腐的阿力叔叔推著攤車經過，他停下來跟她搭訕，我聽得很清楚，他說：「小姐，不然我家借妳睡啦……」然後他去拉那個女人的手—突然那女人倏地溜下壕溝，我親眼看見阿力叔叔以很奇異的姿勢、如海豚跳躍、但卻沒有跳，是一種恍惚、輕飄飄地姿態直接栽進壕溝！我心中知道不妙，阿力叔叔死定了。本來我想出聲制止，但是想到上回雜貨店失火的經驗，決定當作沒看到。等到我出門要去賣皮蛋瘦肉粥時，已經有人發現賣豆腐的攤車，也看到倒栽在壕溝、雙腳朝天、頭插在爛泥裡的阿力叔叔！警察攔下詢問我時，我都說沒看見；因為我知道這種靈異的事，不但說了惹一身腥，還吃力不討好。從此之後，那個粉紅睡衣女人就沒再出現了。

（關於『粉紅睡衣女鬼』的靈異內幕，將在下篇詳細解析，揭開『鬼』的真正祕密…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