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生大挑战》童年的回忆-[1]

封面图片:人生大挑战

厚1024页,版面长21公分、宽14.8公分,1幅作者照、6幅石铜雕画、33幅素描图示。

社团法人中华民国人类真相推广协会

郑重推荐—此生务必读一次的好书:

《人生大挑战》

人生大挑战—实况的目录:

  ◎序文

  ◎童年的回忆

  ◎赚外快的童年

  ◎养家的童年

  ◎少年时期的回忆

  ◎粉红睡衣女鬼的秘密

  ◎面线、甘蔗和赛鸽

  ◎我在黑社会的日子

  ◎服兵役:‘台北一条龙’

  ◎赌徒.妻子.盘仔人

  ◎人鬼之战—正邪不分的恐怖

  ◎开展创业石铜雕画的日子

  ◎渡畜牲者.瞎掰鬼与邪灵

  ◎无所不在的陷阱—邪灵的诡计

  ◎鬼屋.符令.大揭秘

  ◎妖魔鬼怪大变身—邪灵与动物

  ◎乩童与宫庙的秘密

  ◎活鬼缠身的恐怖乱象

  ◎前面亲兄弟、后面无情义的假面

  ◎前面手牵手、后面下毒手的险境

  ◎人心险恶、五马分尸所逼自杀的真相

  ◎自杀后的奇遇—人死后的世界

  ◎我自杀后的奇遇—“阴间地府处”与“阴府大本营”

  ◎我被赶出家门、面临众叛亲离的苦境

  ◎我参与“天地五界”运作的实况

关于宇宙太空的玄秘、飞碟、外星人、月亮、星星、流星、彗星、陨石、流星雨、彩虹和极光、日蚀和月蚀、红月亮、黑云和白云、永昼与永夜、冰山、潮汐、雨水和露水、雪花和冰雹、地震、台风、海啸、龙卷风、火山爆发、森林大火、海水倒灌、瘟疫……等自然现象发生的原因;“石油、钻石、黄金沙”的真正由来;以及更多关于‘灵魂’的内幕—以上揭露于此篇的内文,为本人亲身参与,谨此传达事实真相,若读者无法理解、接受,建议当小说看看就好。

  ◎我亲身参与阴府执行人类的运作法

关于人类生从哪里来、死往何处去?出生在世为何有命运好坏差异?人类该如何扭转命运、化解困境?灵魂投胎人类躯体的过程、揭穿‘婴灵’的讹诈骗局、以及人类产生同性恋的由来……以上内幕真相,在此篇正确解惑!

  ◎黄鼠狼的诡计

  ◎将计就计的执行法

  ◎度阳雪月寒青天、完成一品行九霄

作者图片:张国松

作者简介:

  张国松,为石铜雕画艺术家。本书为真人实事,我历经死而复生、从不识字、苦学认字、到完成全套【天地五界丛书】的奇异过程,也许令你难以置信,但请放下成见,用逻辑智慧去思考此书所揭露的人生真相—对每个人未来的一生,绝对有益无害!

序文:

  ※《人生大挑战》的内容,是我的亲身经历,也是人类一出生,就必须面临的智慧考验。生从哪里来?死往哪里去?中间活着的时期要做什么事?生与死之间阴阳差异又是如何?这不是无解之谜!只要愿意放下成见,仔细逻辑本书所传达的真理,就能找到答案,必能让困境迎刃而解、人生豁然开朗—这是真正唯一揭开“阴、阳、生、死”内幕的真人实事传记,读者可由阅读中找到‘解决人生困境的化解法’、‘面对人生百态的智慧’、以及‘避邪的正确方法’。

  我张国松凭什么写出这些书呢?首先、就从我的童年故事开始说起。

童年的回忆……

  ◎(民国四十年出生)我诞生在台北市大龙峒的流氓世家,家里是经营酒店和赌场,我老爸有七个兄弟,全部都是当流氓,整天不是赌博、就是喝酒;从我有记忆开始,我一直是自力更生在填饱肚子、和想办法赚钱养家。

  (听我阿嬷说)我四个月大就长牙齿了,而且还可以自己爬下床找食物吃。当时大人整天顾着赌博,都忘了我的存在(而我母亲是二老婆、生下我就离家了),常常没人拿东西给我吃,所以我就爬到鸡舍抓阿嬷养的鸡,啃鸡脖子吸热热的鸡血吃、吃饱了就爬回去睡觉;每次肚子饿了我就是这样填饱肚子。说也奇怪,每只鸡都会自动走过来给我抓住,所以每只鸡的脖子都有被我咬破的伤口,一直到有邻居发现我在吃鸡血,吓得向我阿嬷告状—庆幸的是,出生在这种不正常的流氓家庭,似乎他们也没心去多想,才没把我当怪物丢掉。

  之后、(从这开始我有印象)我有时肚子饿,就爬到猪舍吃馊水,吃饱了就和猪窝在一起睡觉,睡过头到半夜,大人到处找,才发现我在猪舍,所以阿嬷说:“这个囝仔饿不死……”最后一次,我在和猪抢食时,被一只母猪咬了手,从此我就不去猪舍作客了。

  ◎八个月大时(说也奇怪!从这里开始我就记得很清楚),我已经会扶着墙壁走路了。后来一岁会自己走路,我就时常走去酒店找吃的;有时在路上遇到亲戚、长辈,怕我出意外而好心把我抓回家;所以后来我出门,一路上就躲躲藏藏地走,见到认识的大人就躲在柱子后面,等大人过去再出来继续走—三岁以前,我都去酒店、赌场里混,也看尽赌客的百态,看到赢钱的大人,我就故意跑过去献殷勤,帮赌客跑腿买东西(槟榔、香烟、提神饮料……等),赢钱的人心情好,多少都会给小费;就这样口袋里常攒了很多钱。

  (我三岁体格比一般的小孩还高大)当时的环境,一般小孩是没钱买零食,而我却可以买东西请别的小朋友吃,所以才三岁大,我已经是附近所有孩子的头头,走到哪都有一大群跟班,左右邻舍都称我“天公仔、小胖”;连大我两岁的哥哥,肚子饿都要来找我想办法。

  阿嬷住在隔壁栋,她是绑小脚的妇女,所以从没出门,也都不清楚我是没人照顾的情形,而我就时常光着上身,连天气变冷也没加衣服……

  到三岁左右,邻居开杂货店的阿姨看我没衣服穿,拿了一个面粉袋,用剪刀剪三个洞,给我套在身上,我就像是“荒野大镖客”地穿着面粉袋到处晃—记得面粉袋很大、很长,到我的脚踝的长度,只要跌倒就很难爬起来;我想了一个办法,就是用一颗石头垫在布下,一颗在上面敲、磨,到面粉袋破为止,再撕成开叉到膝盖,这样就跑得快、跌倒也不会爬不起来了—这件面粉袋一穿就穿了两年。

  ◎四岁的时候,老爸在一夜之间,把内湖经营的五台砂石车、还有酒店,通通赌博输光了—通常人赌输破产,都用“做生意失败”当藉口,我老爸也不例外—破产后,家里就改行做面摊生意;这段时期,我母亲已经回家来住了,期间也陆续生了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

  我记得有了四弟后,我得负责照顾最小的他(三弟在面摊给母亲照顾)。夏天热得要命,大伙最喜欢去淡水河玩水,我当然也不例外;四岁的我就背着不到一岁的弟弟去河边,把他藏在石头下的凉荫,自己跑去游到对岸捡鸭蛋;等游回来时天都黑了,已经把四弟饿得半死、哭都哭不出声了。大人找了一下午,奇怪我背着弟弟跑到哪去、怎么没带回来吃东西?回到家,自然少不了一顿打……当时的我,确实是愈打胆愈大—发现做什么事再糟只不过是一顿打而已,所以愈是胆大去尝试想做的事。

  ◎五岁的时候,我的体格已经像七、八岁。我和眷村的荣民伯伯,熟稔得称兄道弟。外省人最擅长做面食,只要包子、馒头的香味一飘出来,我必定会来捧场;因为我只要闻到,肚子就咕噜、咕噜地饿了,我会买很多分给跟班们吃—所谓“大马喝汤,小马尝尝”的道理,小小年纪我就很清楚,这也是我的人气超旺的秘诀—平时在河里抓了鱼,我就用茅草叶穿好一条、一条的鱼,挂在那些荣民伯伯的门口;没事我也常在眷村绕,当这些伯伯的帮手,所以他们的绝活都教授给我(山东馒头、水饺、面条、豆瓣鱼、香肉料理等等,都是这时学会的),到后来,他们做点心都特意为“小胖”留一份。

  记得有个王伯伯,最喜欢吃香肉,可以说是“狗中杀手”,凡狗经过他的家门,必定无法活着离开!有一次,我吃了太多蚵仔,突然大病一场(疝气加脱肛),躺在床上奄奄一息,找医生看也没比较好;眷村的伯伯们都奇怪:小胖怎么这么久没来了?打听之下,知道我生病了,王伯伯特意到我家把我带去他家住,每天煮香肉给我吃,竟然就这样不药而愈了。

  我的势力范围,除了眷村之外,就是大龙峒附近的庙宇。每次我经过庙时,都有瞄到供桌下蹲着好几个小孩—这附近没有我不认识的小孩,可是这些小孩我却没看过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?真的很怪—我也很好奇钻到桌子下找他们,奇怪的是一钻进去就没看到任何人了、每次都这样。为了调查清楚,我就经常躲在供桌下,顺便吃供桌上拜的贡品:鸡腿、油饭、米糕……有人指责我偷吃贡品,我就理直气壮的说:“神明叫我可以拿来吃的,你有听到神明说不行吃吗?”(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小时候常看到庙宇供桌下藏的小孩,就是所谓“养小鬼”的‘魔神仔’。)

  有一天,我躲在供桌下啃着鸡腿、吃得正爽时,听到有人来庙里求签,我竖着耳朵听庙公跟他解签诗,内容是说那个人“犯车关”,最好要祭改才能消灾……等那个问事的人祭改完后走了,庙公和朋友在聊天,竟然说“犯车关”是最稳当的说法;如果当事者真的出了事,就代表“神明料得很准”;如果没死只是伤,就代表“好险有来祭改”;万一死了,就是“在劫难逃、积德不够”—假如什么都没发生,就是“我们的神明有保佑,帮他化解了”;真的是稳赢的说法!

  回家后,我赶快跑去告诉阿嬷这件事,阿嬷撇撇嘴说:“我早就知道庙里都是骗人的!”我就问阿嬷:“那你干么去庙里念经?”自从老爸把事业输光后,邻居的三姑六婆会约阿嬷去庙里念经,说这样才能改家运—阿嬷说庙里的那一套,她早就知道不可信,别人好意邀约,她不想得罪,所以才附和跟去的,可是阿嬷念的经是:【天青青、地灵灵、口袋没钱就不灵。】才去几次她就藉口行动不方便没再去了。

  我记得每次拜拜,阿嬷就暗中叫我金纸拿几张烧做代表就可以,一叠可以用很久,阿嬷说:“拿钱买纸烧掉,不如省下来多买一块肉。”我觉得阿嬷说的确实有道理,所以老妈叫我去买金纸的钱,我都交给阿嬷;金纸一叠一次只烧一张做代表,烧一年也烧不完。

赚外快的童年……

  ◎老爸把赌场输掉后,我少了小费收入,就得靠其他门路赚外快了—夏天,捡“蝉壳”卖给中药行;抓“知了”和野桑树上的“野蚕”去大龙国民学校门口叫卖(我记得知了叫得太吵还把校长引来),顺便也兼卖“桑叶”;还有,去淡水河边的臭水里找“红虫”,只要有污水的地方就有红虫,我用旧蚊帐去捞,卖给养鳗鱼苗的人,有时一天就可赚到三十几元!

  民国四十五年大龙峒已经有“耶稣教会”,受洗入教的小孩,星期天去教会就可领饼干、牛奶和小卡片。我的姑姑是教会的工作人员,也来家里传教,说加入耶稣教,若有战争美国人会来保护……我看在饼干、牛奶的份上,求阿嬷让我和弟弟加入教会;阿嬷就拿个大澡盆装水,叫我们三兄弟跳进去浸一浸,就叫姑姑当作已经受洗入教。

  之后,每个星期天,我就各背着、牵着两个弟弟去教会领饼干和牛奶(这样就有三份可领)—尤其、教会还会送一种撒有亮粉的小卡片,三张都被我搜集起来,拿去小学门口叫卖;“撒金粉的一张可卖三角、银粉的一张二角”,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抢着买—这是我最轻松赚的外快,但是一个礼拜也才有三张而已,所以我就搜购其他小朋友的卡片(一张一角)去卖,在当时是一笔不错的收入。

  还有另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外快:在那个年代,若附近有人办丧事,我可开心了……出殡时丧家会花钱请一些小孩来充场面,更令我期待的—丧家在一大早会准备一大锅的“咸粥”和办完葬礼后的“办桌”—这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好事;尤其“咸粥”里的油豆腐、猪头皮、金勾虾……我一次就可吃七碗;所以丧家要出殡的那一天,我早早就起床、牙刷好、脸洗好,兴冲冲地去帮忙;不管是“拿五彩旗、草把或敲锣”,一个人工资是五元;但是丧礼游街时有扮演“唐三藏”、“孙悟空”的戏码,这些角色都是要找小孩子来演,以“唐三藏”一角来说可就非我莫属了。

  扮“唐三藏”的小孩一定得长相清秀,且耐得住骑在迷你马上几个小时、不能下马尿尿,得在裤子里包尿布和塑胶袋(尤其在夏天这可是苦差事);不过看在一次赚十几元的份上,我还是答应丧家的邀演,所以每次附近有人过世,必定会有人找上门—“请小胖来扮唐三藏”—这已经是大龙峒殡葬业的惯例了。

  一个葬礼下来,有吃(咸粥、办桌)、有赚、还有拿到一条白毛巾(可以给阿嬷擦脚)和办桌的“菜尾”,真的是很划算!

  记得有一次跟上山全程参与下葬仪式,价钱是加倍,我是负责敲镲,坐着卡车和其他“吹唢呐、打锣”的大人一起上山。到了山上,太阳很大,“吹唢呐”的跳下卡车,蹲在车子的阴影下吹奏,我还站在卡车上敲着乐器;以节奏来说,我是第三声响镲,在这空档我就东摸西看,玩弄着卡车的车斗门栓……竟然一时兴起拉起栓—说时迟、那时快,整片重重的车斗门突然‘碰’地倒下去—只听见吹唢呐的‘哔’一大声!人就倒在地上了。整个葬礼突然音乐中断,大人纷纷回头在找吹唢呐的哪里去了?闯了大祸的我,吓得丢下乐器,躲在林投树下一直到仪式结束……我看见吹唢呐的那个人额头肿得好大一坨,被人抬上车,心里真的七上八下,很怕闹出人命—从此,小胖被禁止跟上山(这条钱我就赚不到了),因为我差点让葬礼多个人陪葬!

  ◎六岁的时候,我开始在老妈的面摊帮忙。每天切红葱头、去市场采购、洗菜、切菜、洗碗打杂……通通包办;有时有人叫外送,我就骑脚踏车去送;后来跟市场制面的老板混熟了,我就毛遂自荐兼差替他送货到各小吃摊;每天六点左右我就骑着黑色大脚踏车,穿梭在大街小巷去送货,偶尔还兼帮猪肉摊送猪肉;送完大概十点,再回家帮老妈的忙。

  我还跑到台北大桥头去观察别人的小吃摊做生意—然后回去建议老妈在面摊加卖以杯计价的米酒;一瓶米酒一元五角,用一杯杯的卖,一杯五角,一瓶可卖五杯,再搭配卤小菜,可以增加“不是为填饱肚子而来”的客源;老妈半信半疑地答应后,我就去市场买猪头皮、豆干和海带、花生、鸡蛋、鸭头、鸡头和鸡脚等材料回来卤;我跟老妈要了一个大锅子,里面放甘草、八角、辣椒、蒜头、姜母、酱油、冰糖和炒过的盐巴(加这种盐巴才不会卤出死咸的卤菜),卤出一大锅香喷喷的卤味小菜(这可是眷村伯伯教的绝活);再去杂货店批一打米酒回来试卖,从此果然生意大增,连老妈也不得不佩服我了。

  有一天,我在面摊闲暇时,恰好手上有张白报纸,我就照着月历上“马”的图片,用蜡笔画了一张“骏马图”,自己看看很得意,就把它贴在墙壁上,当作装饰店面。过没几天,一位来吃面的中年伯伯站在画前面,颇有兴味地看着我的画,他说他是从香港来经营木材买卖的商人,这幅“马”画得很生动,是谁画的呢?我很开心地告诉他是我画的,没想到他竟然出价二百元买下这幅画,在当时这可是不小的价钱,我和老妈都大吃一惊,就这样多了这笔意外之财。

  ◎七岁的时候,我已经像十几岁的青少年,曾被送去入学,可是我无法忍受要静静坐在教室里几十分钟,大概坐个五分钟,我的屁股就像有虫在咬般的坐不住,而受不了跑出教室;我在学校里晃,到每间教室外面走走、看看,顺便“指认”每个曾跟我“交易”过的学生:那个没门牙的跟我买过卡片、这个大目仔有买我的知了、那个女生常常跟我买桑叶……老师气得把我拖回教室处罚,要我乖乖坐好上课,我就跟他说我不要被关在这里!就这样没几天,老师就叫我回家,跟我老爸说我很难教、还是八岁再来入学好了……我老爸觉得家里也正好缺人手,就顺理成章地让我留在家里帮忙了。

  虽然家里面摊生意愈来愈好,我也是愈来愈忙,每天送货、补货地跑,偏偏大我两岁的哥哥是从不帮忙的懒惰虫!他会出现在家里,必定是要偷钱花的时候;知道我有赚外快攒钱的习惯,所以总是偷我藏的钱;我用尽方法藏钱:地上挖坑、黏在床脚内侧、夹在天花板、塞在鞋子里……反正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,但仍被他趁我不在家时搜括一空,真的把我气死了!长辈也都姑息他,都只劝我:“给自己哥哥用计较什么!”、“谁叫你不藏好……”所以,到后来,我只要遇到他必定先打一顿!

  ◎八岁的时候,遇到台湾最严重的水患—“八七水灾”。我记得那时下了几天的雨,听收音机报导各地已经开始淹水。我家是住在淡水河边的迪化街(也就是现在的迪化污水处理厂附近);阿嬷先和伯父们撤退到安全地点,我和家人正急着抢救家里的东西,通通搬到阁楼……到了傍晚,海水倒灌、水急速涌入淹到屋顶了,大伙急忙爬到屋顶喊救命,尤其我哥喊得最大声!这时附近已经是一片汪洋,家家都只剩屋顶和求救的人;水里漂着大量的漂流物:有冬瓜、南瓜、家具、死猪、甚至还有人的尸体—突然不知哪来的一头水牛被冲上我家屋顶,而且还把屋顶踩塌了!我赶紧冲上前驱赶,才拉住牛的绳子,想拖它离开屋顶,竟然、我连人带牛被拖入洪水里了!

  在水中,我一面泅水、一面拉住牛绳往牛头游去,抓住牛角、爬上牛背,随着大水往前冲……也不知被冲了多远,我发现前方有电线杆,便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抓住那支电线杆……当接近时,我奋力一跳抱住电线杆、并迅速把手上的绳子缠绕一圈在电线杆上—幸好牛绳够长,在我绕了一圈之后,被冲走的水牛才停住!

  我像猴子般紧紧抱着电线杆,看到十几公尺外的屋顶上,也有人在等待救援,便高声呼喊他们……后来有政府救援人员驾橡皮艇来营救,我才被接上船,送到学校去和家人会合。

  看到家人都已经在学校,竟然他们一点都不担心我;老爸说我泳技很好又勇得像牛,他知道我一定没问题的。虽然是八月天,湿漉漉的一身,还是挺冷的,老爸拿了一瓶黑梅酒,给我喝了两大口,教我快睡个觉才不会感冒—那一晚,我根本睡不着,满脑子想着我的那头水牛……天才刚亮,我跑出去探水位,水深已经退到我腰部左右,我心急着怕我捡到的水牛被人牵走,便偷偷溜走,游泳去找我绑的那根电线杆;游到那里时,已经有四个大人在察看那只绑住的水牛,我赶快高喊着:“那是我的牛、我家的、我绑在这里……”终于顺利把牛牵到手了。

  经过大水的恐惧,这头水牛已经又饿又怕、双眼通红、瘦巴巴地,我好不容易一边拖赶它、一边拔青草给它吃;带回家后,我决定好好利用这只牛东山再起—这场大水,把所有土砖厝全冲毁了,我家虽然只倒一半,但是所有家具、衣物、做生意的器具也都被大水冲走了,连本来我用铁链绑好的三轮车,也被人趁火打劫给偷了!如果再卖面,一定得攒些资本买器具、用品,眼前要赚钱,只有靠这头牛了。

  我去跟在兰州街屠宰场工作的叔叔借家伙;再到眷村找王伯伯,告诉他我计划杀牛来卖牛肉汤,要用这只牛赚的钱,把做生意所需的器材买回来,重新开始;王伯伯和其他眷村伯伯们一起帮我张罗着用具:有四个蒸馒头的大铁锅、五个装豆浆的铁桶、十几家借来的钢杯、还有一些炖香肉用的药材……我又去中药店买甘草和八角、杂货店买盐巴和味素、河边挖很多的野姜块、并且捡了几个五十加仑的空油桶回家;为了滚这几个油桶,我可费尽力气啊!一次只能滚两个,还要控制方向,跑了好几趟才弄回家四个油桶,然后用柴刀劈开桶盖、在桶身打洞和透气孔,这样就可以拿来当炉灶了—那天晚上,我和老爸便私下宰了那头牛。

  第二天,发动哥哥、弟弟们去捡树枝柴薪,我和老爸就在我家旁的大马路边,用油桶当灶,露天烧起四大锅的清炖牛肉汤……水是我到学校挑回来的;先把牛骨都放进去熬,甘草、八角和很多姜块去腥,加上王伯伯提供的香肉卤包,没多久,就飘出阵阵肉汤香,吸引了很多人拿锅子来订牛肉汤。

  我那好吃懒做的哥哥,照例是拚命想偷吃,这回我已事先跟老爸讲好牛肉是要拿来卖钱的,所以老爸警告他不准偷吃,他只好眼巴巴地在旁边“闻香”。

  等牛骨熬得差不多了,开始炖牛肉,骨头就拿出来给家人吃,尽管只有碎肉和骨髓,大家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炖好的牛肉汤我用钢杯计价,一杯二元配四块肉,买一元的就减半给;我和老妈用扁担把装在豆浆桶的牛肉汤,挑到大龙市场口卖,我用两个钢杯敲击着吆喝……其实当时灾后物资缺乏,没多久就有很多闻香而来的客人,排队等着买牛肉汤,卖完一桶又一桶,我就回家再挑牛肉汤过来,跑了一趟又一趟……一天的光景,整只牛连牛舌、牛杂通通都卖完了。

  至于那张牛皮,我到处问有人要买吗?结果被一家中药行买去,就这样连肉带皮赚了约八百元,这笔钱让我们添购了做面摊生意的器具,老妈的面摊又重新开张了……

  也差不多这段时期,学校开学了,我又收到入学通知。我记得我级任导师叫范月娥,长得不怎样,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,像妖怪一样!这么爱漂亮的她,大概特别看我不顺眼;当时灾后重建的日子,我每天一下课回家就开始帮忙,钉墙补屋、兼面摊的工作……忙进忙出、累得我常常忘记洗澡就睡着了,第二天又直接去上学—所以我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,范老师总是捏着我的耳朵说我是“懒惰鬼、不爱干净”,还罚我挂着一张纸牌、又叫我把破鞋子挂在脖子上,纸牌上写着“脏狗熊是张国松”,就这样站在操场罚站。她也不问青红皂白认定我是坏孩子,常常嫌我脏臭而处罚我,有时在大太阳下一站就两、三个小时,根本没有让我进教室上课;当时的校长也知此事,却未做任何处置;甚至有风声传回家,老爸也根本不问理由就打我一顿,认为是我不肯读书才被老师罚!就这样,我有苦说不出的委屈……终于,我也不想再忍受了!决定跷课不去学校!

  (这是我无法受正常的基本教育、也不识字而从未读民间书的由来。当时的我以为不上学没什么大不了,反正对于赚钱我一直是很有头脑,觉得有谋生能力就好;可是后来在社会上深深体会“不识字”的痛苦,在做生意、找工作或与朋友相处时,产生无法完全发挥实力的困扰,也造成许多挫折。之后我为了学认字,花了很多时间靠自己苦读、背诵字典,才能写出一系列的书;所以奉劝小朋友,千万别浪费现在在学校学习的机会,长大才不必花更大的代价去补救。)

  有半年的时间,我都背著书包走到校门转弯—躲到别的地方补眠、闲晃,父母都不知道。那时因“八七水灾”后,政府开始进行水利建设,用犯人去做修筑堤防的工作。我跑去偷看,一大排上百个铐着脚镣的犯人,在堤防工作,也看到有人想逃跑,当场被狱警开枪毙命、抬上车载走……我常常跑去那里晃,连狱警也认识我了,常叮咛我:“小胖,那些都是坏人,你不要走太近喔!”好奇胆大的我根本不怕,那些犯人也喜欢跟我打招呼。

  后来开始有犯人偷偷拜托我帮他们买山东鸭头、卤鸡爪等点心;第一次买回来时,被狱警拦下来,问我在干什么?我照实说是帮犯人买鸭头。狱警又问我是哪一个买的,我也照实说。他检查后,就放我送去,并且叮咛我,“犯人托我买什么都要给他检查”、“不能帮犯人买毒品、酒和烟以及传递消息”。

  之后,我就成为这些犯人的外买跑腿,再从中赚取“跑腿费”;因我脚力好,又信用可靠,帮他们跑腿买吃的又快又稳当—犯人们一传十、十传百,“托小胖买点心”的量越来越大,我就跟卖鸭头、卤味的老板谈折扣,这样我又可多赚一点了。有回买太多,请别人帮忙和我一起提回来,结果被狱警教训了一顿,原来别人是禁止靠近的。

  这样半年的光景,我的父母也终于知道我没去上学,我就名正言顺不必躲了。这些犯人的“点心采购”,也变成由我直接在面摊卤了出货;每天早晨几百个犯人经过我家店门时,此起彼落地“小胖、小胖”的招呼声,附近的住户都会被吵得跑出来看个究竟……那些狱警也都会来我家面摊消费,个个和我都有交情,所以“代买点心”的专利,一直都只有“小胖”在独占。

养家的童年……

  ◎九岁那年,好景不常,我老爸又沉迷赌博,欠了大笔赌债,回家要求老妈把面摊赚的钱拿出来还赌债,老妈当然抵死不从,老爸就把她打到头破血流、砸桌砸椅、连面摊也砸烂……逼到她把钱拿出来—当晚,我记得很清楚,老妈搭了七点二十分的火车离家。

  老妈离家后,被砸烂的面摊也做不成生意了。老爸成天酗酒,动不动就发酒疯对我拳打脚踢;那时,阿嬷叫我不必这么拼命去赚钱,赚再多都被老爸赌掉、喝掉;所以那阵子我也没去找门路赚钱。

  没有了收入,老爸没钱买酒喝,才有赚钱的念头。他和朋友合股标下以前那家酒店的餐厅,负责酒店的餐饮料理,他去酒店厨房工作,我也跟去帮忙。

  这是从前他跟人合股开的酒店,因为好赌才输掉抵债,现在重回旧地,个个都是旧识,好赌的他,很快又被牌桌的赌友们拉回赌场。常常餐厅人员都下班了,店里赌客、酒客还没走,有人嚷着要点些吃的,顾着赌博的老爸就叫我去应付。九岁的我,当服务生兼厨师,在厨房里因个子还不够高,就站在小椅子上煮;有时煮了一个多小时还搞不定一道菜,最后干脆偷偷倒掉失败品—情急之下,我随意找到了地瓜,用刨刀刨成一片片的,起油锅先炸成金黄色,捞起放凉,再回锅炸第二次,地瓜就成了又酥又脆的薄片,再撒上白糖……送出去给客人吃时,引起一阵骚动、客人赞不绝口!有人问我这道菜名是什么,我随口掰了个菜名:“船板”。这道菜后来成为这里的招牌菜,常常有人指名要吃“船板”。(而我作菜的刀功和烹调的技术,就是在这段时期训练出来的。)

  天底下有几种人是永远死性不改,在交友选择上最好敬而远之—“好赌的人”就是其中之一。

  在酒店厨房工作的日子没几个月,老爸又欠下赌债不敢再去了。这下家里真的是坐吃山空,连米都没钱买;阿嬷拿着她种的青菜叫老爸去市场卖,老爸大发雷霆,认为有失他的颜面,气呼呼地摔酒杯(家里所有的杯子都被他摔破了,我就用竹子,锯了好多个“竹筒杯”给他,让他永远摔不破)—他不敢卖,我卖!我拿了阿嬷绑好的青菜,用篮子挑到市场卖;我在市场人面广,卖面、卖肉、卖鱼的……所有摊贩都跟我很熟,“小胖”来卖菜,大家都捧场,不到一小时就卖光光了。

  我把卖到的钱拿回去交给阿嬷,阿嬷叫我去买了一斗米,回来掺地瓜签煮饭,给弟弟妹妹们吃,配的是阿嬷腌的豆腐乳;正在吃饭,老爸就回来了,还想跟我拿卖菜的钱,我告诉他钱都给阿嬷了,他才死心。

  第二天,我拿了钓竿到淡水河准备钓鱼,看看能不能钓些鱼去市场卖。突然,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,留着一头白发和长长的白胡须,他告诉我前面那个石洞里有钱,叫我可以拿去用;我半信半疑地随他走过去,河边的石堆里果然有个石洞,我蹲下去伸手一摸,果然有两卷一角的红铜币,算一算有十元—我开心地回头想问老爷爷怎么知道这里有钱?却不见老人的踪影!

  虽然平白无故得到十元,但是我决定把这个“生钱洞”当成我的私房钱,不要告诉别人这个秘密。那天我在河边钓鱼,竟然发现有很多鳗鱼可钓,我赶紧去竹林砍十几根竹子,用小刀削好做成钓竿,还买了铃铛绑在每根钓竿尾上当警报器;挖了一桶蚯蚓,准备明天一大早来钓鳗鱼。

  那天回家,我煮了红烧鳗鱼给弟弟妹妹和阿嬷配饭,大家都吃得好过瘾;不过老爸从那天起就没回家、竟这样为了躲赌债而丢下一家子“跑路”了。(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肩负起养家的责任。)

  天还没亮,我就带着十根钓竿、一桶蚯蚓和水桶出门,我打算趁早钓完可以赶快去市场卖。到了河边,我把钓竿一字排开,放好钓饵等着铃铛响起……果然“早起的鸟儿有虫吃”,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已经钓满两个水桶了,我赶快收好钓竿拿回家,再挑着两大桶的鳗鱼(混着几只鲤鱼)到市场叫卖。我没有秤子可秤重卖,所以用鱼的大小喊价卖—“鳗鱼活跳跳地早上才钓的、大的五元、小的两块钱……”很快地吸引很多人来围观,市场上鳗鱼是比较少见的,鱼一条一条的卖出去……不到中午就卖完了,算算赚了快四十元呢!

  后来有很多人也跑来我钓鳗鱼的地点钓鱼,可是那些大人钓到鱼却不敢去市场卖,我就把他们钓到的鱼,通通低价搜购—一条一元买下来,再拿去市场卖……不过,一段时期后,渐渐钓不多了,我就卖阿嬷的青菜、地瓜。

  我在市场卖菜动作很快,卖完了我就在市场到处走走、看看,跟卖鱼丸的老板谈合作,反正我菜卖完了,可以帮他卖鱼丸,我卖掉多少让我抽成就好;老板也欣然同意,我就拿着鱼丸到市场的另一头叫卖,这样也成了一笔收入。我在市场卖东西赚的钱,通通都交给阿嬷,至少哥哥不敢去偷阿嬷藏的钱;阿嬷总是说要帮我存起来“娶某”。

  九岁的我负起养家的责任,压力很大,每天弟弟妹妹都问我:“哥哥,今天要吃什么?”我也不断地动脑筋在想赚钱的门路。过了几星期,我又到河边的石洞,摸出三卷硬币来用,那天特别带弟弟妹妹去吃碗粿。

  鳗鱼钓不到了,我又去兰州街的屠宰场找叔叔,请他帮我安排在屠宰场工作。每天凌晨一点就骑脚踏车去屠宰场报到。刚开始我是负责“刮猪毛、剥牛皮”的工作;热腾腾的水淋过的猪,要趁热用刮毛板逆着毛生长的方向刮掉,有些刮不掉的就用布盖住、再淋滚烫的热水闷住再刮,酷夏的日子,这份工作特别苦不堪言;“剥牛皮”则是用小弯刀从肚皮开始剔下整张牛皮;后来又学会杀猪、杀牛、杀羊的技术,就开始负责操刀,叔叔送我一套屠宰的工具,每天下班时,腰上挂着“家伙”,自己偷偷觉得很神气—屠宰场的工作是做到早上八点,下班时我就批一些猪杂(肝连肉、猪肠、腰子、猪肚),挂在脚踏车把上,直接骑去市场叫卖,就这样在屠宰场做了一年之久。

  其余时间,除了帮阿嬷种菜,我就到处找可以做生意的机会。尤其我最喜欢有庙口之类演酬神戏,“有野台戏就有人潮,有人潮就有钱赚”—我观察到看戏的人若是有料理好的食物可以边吃边看,必定愿意花点小钱打打牙祭;在当时,“地瓜”是家家都有的平常食材,连河边沙地都有野生的可挖(有一次我挖到一个二十几斤的大红薯,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扛回家),所以在市场卖地瓜的销路不好。我决定用阿嬷教的“姜母地瓜汤”,最没有本钱的点心(姜是河边挖的野姜),去戏台下“初试身手”。

  冷飕飕的寒风里,看戏的人眼里看戏、手上闲着插口袋取暖;我用脚踏车载了一桶热呼呼、又香又甜的地瓜汤,在冰冽的空气里,显得格外诱人。我大声叫卖着:“呷烧、呷烧、一碗五角!”看戏的人纷纷掏钱买一碗捧在手心暖手、喝在嘴里暖胃,竟然卖得很不错,一会儿就卖光了!空碗收一收,我提到庙里的水槽清洗干净,兴高采烈的回家,心里想着:多一个赚钱的门路了!

  这段的日子,除了屠宰场上班、市场卖菜、卖猪杂外、就是偶尔庙口摆摊赚外快;有一次卖地瓜汤卖到晚上九点多还没收摊,竟然出现一个大龙国校的老师,当场凶巴巴地训叱我:“你是几年几班的?为什么还没回去睡觉?”我也很火大地告诉他:“我没读书,你们学校不让我上学!”不过有摆庙口的日子,凌晨又要去屠宰场工作,真的很累!

  河边石洞的钱,我依那个“奇怪白发老人”的指示—“没有钱时才可以去拿”—所以我都是钱用完时才去摸。那个好吃懒做的哥哥,每天看到我只会问:“有钱吗?”、“今天有什么可以吃?”他有偷偷去外婆家找老妈,竟然回家传话叫我“好好照顾弟弟妹妹”,我反问他那你怎么不照顾,他说“他没空、很忙”,气得我只想痛揍他一顿。

  有一天我去淡水河钓鱼,天气很好,太阳暖暖地,我躺在石头上等铃铛响……突然钓竿大大的震动、差点被拉下河了,我赶紧跳起来捉住钓竿,心里暗爽今天钓到大鱼啰……这只鱼确实大,拖了十几分钟还拉不上岸,甚至钓竿都快断了,我着急怕到手的大鱼跑了,死都不放、不小心脚一滑竟被拖到河里去了!憋住气的我,在水里抓着钓竿,被那只大鱼直直拖到水底的一个石头洞,我已经没有气可吐了,一看情形不对,我把钓竿卡住洞口,再游出水面上岸去找绳子;跑到人家绑船的那拆了一条麻绳,赶紧冲回去跳到水里,去找刚才做的记号,好险钓竿还卡在石头洞,我把麻绳绑在钓竿头,再游上岸把这条大鱼拖出来—是一只有“三十几斤大的鲤鱼”!双手合抱才勉强可以抱住,拉起来足足比我还高的大肥鱼!钓到这么大的鱼,我乐得连钓具也没收,用麻绳穿过鳃,背起这条大鱼,半拖半扛地拖回家,拿了我屠宰场的工具,直接又扛去菜市场。

  在菜市场引起轰动、众人围观!“小胖钓到一只大鲤鱼!”我用屠宰场学到的屠宰法,用屠刀当场割下大大的鱼头当招牌,边杀边卖;大家都说这么大的鲤鱼绝对好吃、不会有细刺,买的人很多,一边杀就有人先订好要留一块给他……就这样整只切成一块一块卖完,连鱼头也切成两半卖掉了—最后剩下内脏,我要留着带回家煮味噌汤,两片好大的鱼肝,阿嬷吃得念念不忘,时常叫我去钓看看还有没有大鱼。

  快过年的前几天,老爸和老妈突然回家了。年关将近,讨债的人自然也找上门,老爸当然是没钱还,没想到对方说:你二儿子身上老是有很多钱啊!老爸竟然搜我的身,我每天把赚来的钱都交给阿嬷,只有石洞拿的钱是我的零用钱,他在我的口袋搜出两张十元纸钞,就不由分说的痛打我一顿,随口诬指我偷钱,我只好把拿钱的石洞告诉他,然后,他就押着我去找那个“生钱洞”,不过他把石洞全部翻开来,里面只有藏着一只很大的“蟾蜍和一卷硬币”;之后,他再自己跑去查看也没有钱出现。我也很好奇为何这个石洞会生钱,花了好几天偷偷埋伏在附近,终于被我发现真相:我每次去换纸钞的杂货店,有请个伙计,我看见那个伙计蹲在石洞翻找,一边翻石头一边咒骂钱怎么不见了?还气得一直摔石头!

  原来“生钱洞”不会生钱!后来才听说杂货店请的伙计会偷钱,那个石洞就是她藏钱的地方。我看见她在找钱时才恍然大悟,难怪我最后几次去换纸钞时遇到她,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,还问我哪里来的钱币,我也很机警地答说是我的七叔(流氓)叫我来换的。至于,那个指引我去拿钱的奇怪老人就是个谜了。(我估计从那个石洞拿了快五十几次,将近上千元的硬币。)

  ◎以前杀猪是要缴屠宰税,且税率很高,所以政府对于私自屠宰是处以重罚;不过相对的,私宰的肉品利润就很高。老爸为了尽快偿还赌债,也干起黑市猪只来“私宰”的勾当。通常都是选在深夜或凌晨进行,我有全套的屠宰工具,所以老爸找我休假不必去屠宰场工作的日子杀猪,也叫哥哥来帮忙。寒冬夜里,睡到半夜,老爸叫我们起床准备杀猪,懒惰的哥哥照例是死都不肯起来,装没听见、死命蒙着被子,不管我怎么推他、踢他就是不起来……最后我也放弃叫他帮忙的念头。从放血、烧水、刮毛、清内脏、割猪头都是我在操刀、老爸协助。看见猪头,我兴起了报复的主意—我提着血淋淋、还温热的猪头,跑上阁楼塞到哥哥的棉被里—过没多久,就听见他惊恐的喊叫,然后连滚带爬的从楼梯滚下来……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此时、就算会被老爸处罚打一顿,我也不在乎!

  猪的内杂我用稻草绳扎好一份、一份,拿去送给眷村的伯伯们,他们跟警察、派出所的关系都很好,我希望甜甜他们的嘴,有警察来巡逻时可以帮我通报一下;眷村的伯伯们本来就很照顾我,可是我知道不会做人的老爸,很惹他们讨厌,所以私底下我会去做好人际关系。

  私宰的勾当风险很大,有一次老爸真的被抓到派出所、连带两只杀好的猪也被拖去……我知道那笔罚款是很惊人的,赶紧跑去眷村拜托王伯伯向警察关说,终于是包个大礼摆平了。

  ◎十岁那年,老爸有位朋友来家里作客,他是从云林北港来大龙峒表演江湖卖艺、推销膏药的老师傅,一看见我的体格,就一直游说我老爸,说我可以跟他去习武,必定是个人才……阿嬷也偷偷跟我说:“乖孙,你去学武、学炼草药,以后就可以赚钱又能救人;不要在家赚钱养你老爸,他是我儿子我最清楚,只要有人赚钱,他就赌博、喝酒。”于是,隔天早晨我就带着一个小包袱,坐上老师傅的卡车到云林北港的乡下,开始我习武的学徒生活。

  老师傅有七个学徒,加上我共八个。我在半年内学会了气功、罗汉拳、还有师傅教授的武打技巧秘诀;原本从小就力大体壮,打架经验丰富,学起武打自然是进步神速,连师傅也称赞我有天生的功夫底子。师傅院子里养了很多土鸡,随我们自由宰杀入菜,我常常杀鸡吃,几乎三天就吃一次,这是最让我开心的事,因为我食量很大,老是肚子饿,尤其练完拳,总是饥肠辘辘。每天师傅会叫我帮忙炼膏药(祛伤解瘀用的),我是负责搅拌那锅黑黑的药浆,然后再把米糠炒得香香的,混进药浆里;最后再加入麦芽糖,等冷却后,揉成一颗颗药丸;这药丸闻起来很香,所以肚子饿时,我就偷抓一把吃,甜甜的倒蛮好吃的。

  每天早上起床就是和师兄们蹲马步、练拳,然后帮忙炼药,可是老师傅都没有教用什么草药、药材,只是让我打杂(我一直期待他教我炼药);不过,老师傅三不五时会开着卡车带我们到全省的夜市、庙口去卖药;我年纪最小,没有上场表演,老师傅要我负责场面的安排和收钱。在表演前,我得用石灰在地上画两个半圆形的聚集线;师傅会交代我不能画太大,人潮围观时,离得太远,人家看看表演就走了,不会消费;第一道内圈是视人潮多寡,假如人少的话,就喧嚷说“大家靠近一点,比较热闹”;人比较多就说“要表演武打,稍微退一步”让大家退到第二道圈线;师傅说卖东西一定要掌握和客人的距离,够近的距离会让围观的人“不好意思没买”而多少消费一点;我得在表演完时吆喝:“买膏药、买膏药、不买也捧个场嘛!”然后向围观的观众收钱。

  表演开始,先安排师兄们表演一套武打特技,我看着师兄们每天辛苦的练棍、练拳,只为了在人群前表演的这一刻;师傅平常告诫我们,表演时再痛也不能表现出来—我曾看到师兄被打晕倒地,师傅也若无其事地说:“没事、没事,抬到后面休息一下就好!”醒来也是要师兄忍痛不能喊痛—所以,师兄们在表演时,明明被棍棒、砖块打得痛得要命,在人群前仍强作镇定,用跌打损伤的膏药当场展示功效……必定是等到散场,卡车一开动,全车顿时充满了师兄们的哀嚎:“谁叫你打这么大力啦!”、“痛死我了!”、“好痛喔!”看着他们一身的瘀青,我心中暗自质疑:到底练功夫要干么呢?卖药赚的钱又不会分给我们、师傅也没教我们炼药、每天这样练功夫目的是什么?

  也许是怕我这种思想去影响师兄们;有一天,老师傅突然交代师兄叫我去找他,师兄还透露师傅很不高兴;我心想,这半年来我一直是武术打得好、工作勤快又俐落,师傅从来没有凶过我半句—难道是我吃鸡吃得太凶了吗?结果是,被老师傅严厉地教训我一顿,要我全心认真习武,不要想东想西,白费老天给我的天生练功体格,好好练功,武艺必定高人一等;我反问他,练得武功很好要做什么?又赚不到钱,难道要去抢劫吗?老师傅被我的话气得脸色铁青,罚我去打拳(他每次处罚人都是用这一招);我一边打拳,一边心中暗忖:“我到底来这里是要学什么?”

  那天中午吃完饭,我就偷偷收拾包袱,走路去火车站搭往台北的平快车;一路睡到台北已经是晚上九点了,我从火车站走路回到大龙峒,阿嬷看见我又惊又喜—这半年来鸡吃得多又练武,我足足长高了一个头且更壮了;她听我讲这半年的生活,替我抱不平:“可怜,替人白白做工赚钱,真夭寿啊!”我安慰她,其实师傅对我很好,我太会吃了,可能会把他吃倒,才回来的啦!

  的确这习武的半年,虽然没有学到我想要的炼药技术,但是学会一身好功夫和在各庙口、夜市做生意的经验,对我而言也是很有用的收获,只不过我不想一辈子只钻研在练功、武打(似乎赚不到什么钱),所以才决定提早回家。

  阿嬷又告诉我,我去云林后没几天,竟然有一条很大的“饭匙倩大蛇”(眼镜蛇),从我们家的屋顶爬出去,当时很多邻居都看见那条大蛇,吓得惊叫,大家都跑来围观,从来没有人看过这么大的眼镜蛇、有十余尺长,但是都还来不及拿东西打,蛇就不见了!我听着觉得惋惜,这么大条的眼镜蛇抓去卖,一定可以卖不少钱哪!

  后来,我上阁楼去整理我的床,已经半年没人睡,都是沙尘,我把床板翻起来准备刷掉沙尘—哇!竟然下面有一大堆蛇蜕下来的皮!果然像阿嬷说的,是那条大眼镜蛇!拿掉蛇皮,才看见靠墙的这面有个如躲避球般大小的洞,想必是当初那条蛇的出入口,我用竹竿和手电筒去探,原来是通往隔壁的屋梁,而隔壁是卖蛋、做咸蛋的—可能是这条蛇长期住在我床下,专门偷吃隔壁的蛋,才生得这么肥大……想想,这床是“八七水灾”后才重钉的,那蛇是这段期间才住进来的吧?而且回想睡这张床的期间,冬暖夏凉、夏天也从来没有被蚊子叮过(哥哥、弟弟们都被蚊子叮得半死),会不会是托这条蛇的福?这堆蛇皮清理到屋外放,也引来当初有看到大蛇的人议论纷纷,他们的结论是:“小胖命大福大,跟一条大毒蛇睡了这么久啊!”而我却是想着:“不知道这蛇皮可卖钱吗?”

  ◎回台北后,我就开始做起卖“炸鱼酥”的生意。老妈说现在时常有人上门讨赌债,老爸又放不下颜面去市场抛头露脸卖东西,光靠她一个人做面摊的收入,再不想法子做点别的生意,日子很不好过—而我刚好可以帮忙家计去卖炸鱼酥。于是,老爸就去鱼市场批鲨鱼回来,“炸鱼酥”是老爸教我的,可是他总是丢下鱼就跑去赌博!接下来我就一个人忙着杀鱼、剥皮、剔骨、切鱼肉……然后开始腌肉—用五香粉、乌醋、糖、酱油……等腌料,把切成适当大小的鲨鱼肉腌至入味;大约三小时后,就开始混入地瓜粉,而且要用手劲去揉鱼肉、让地瓜粉吃进鱼肉里,像揉面团似地揉到鱼肉有弹性,然后才把鱼肉捏成一块块准备下锅……这个炸油也是有秘诀的喔!用花生油在炸鱼之前,要先炸红葱头,如此能有助油的香气,也能去腥(炸好的“油葱酥”刚好给老妈的面摊下面用),然后再把鱼肉下锅炸成金黄色,个个都完整漂亮不脱粉、香味诱人,真的是香嫩多汁,连我都忍不住偷吃几块!

  隔天把鱼酥整桶拿去菜市场卖,生意非常好,吃过的人都说:“小胖的鱼酥炸得漂亮、口味又好吃!”常常都有人预订明天的量,还有小吃摊跟我批鱼酥呢!卖完鱼酥,我就得赶紧收拾、回家去杀鱼,日子过得很忙碌!

  每次杀鲨鱼,我会把鱼皮剥下来烫过刮净,一并拿去市场卖,量不多、很快就卖完;渐渐地我发现询问的人蛮多的,我就想不如兼卖鲨鱼皮吧!我请老爸顺便批鲨鱼皮回来,他却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,也没帮我买鱼皮,我只好自己抽空跑一趟鱼市场,去问卖鲨鱼鱼浆的老板,鱼皮是否可以卖给我?他看我是小孩,很怀疑我是真的要批鲨鱼皮吗?我付现金给他,他才勉强卖我一批鱼皮。我把鱼皮处理好,一起在市场卖,发觉鲨鱼皮也很好卖—我拿出卖膏药的叫卖功力,喊着“强筋健骨、吃了手脚勇健又顾胃”的口号,吸引很多人买,一下子鲨鱼皮就卖光光。我计算了一下,鲨鱼皮处理的工比鱼酥简单,成本又低,销售量不错,应该多卖点鲨鱼皮。

  卖鱼酥也卖了快一年,生意一直很好,突然、老爸却跟我说他批不到鱼—真是莫名其妙,我去买鲨鱼皮都有看到鲨鱼呀!怎么会批不到鱼货呢?原来,是他赊欠鱼商太多货款,人家不肯再卖他!每次买鱼的钱,根本就被他挪去赌光了!我辛苦卖鱼酥的钱,又被他给送进牌桌……对于这种恶习不改的长辈,我真的气到很想杀人,但是再不是的长辈,生我毕竟是事实;看着老妈为了要替老爸去清偿那些赊欠的货款和赌债,跟老爸大吵大闹,我只能私下咒骂、抱怨—不过、日子还是得过下去,我只有赶紧想个转舵的方法……

  我跟阿嬷商量,既然“炸鱼酥”做不下去了,我改卖鲨鱼皮,成本比较低,我有现金去批货,应该没问题。

  (俗话说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”,但若遭遇如此“不是”的长辈,遇碰者要谨记“饮水思源”,适当调整处事;像我对于我老爸只秉持着“我尽自己该做且做得到的本分,尽量远离、不管他、不理他也清静”的心态。

  如今社会许多看似忍无可忍、情有可原的弑亲案件,其实当事的子女应该以“诉诸法律、谋求脱离险境”的方式处理,“弑亲”绝对不是正确的解决之道。)

  ◎我到鱼市场找鲨鱼皮的中盘商批货,老板看我是小孩子,不愿意卖我,他说要批货就得不分好坏、多少量都得全部买,我只是小孩子,他实在不敢冒险跟小孩做生意……我就拿出现金跟他说情(我知道老爸的记录可能也让他不想卖我),保证每次付现金结清,终于说服他把货卖我;当时批发一公斤是三元,处理好的鱼皮论台斤卖,一斤可卖到十几元,老板只肯给我十公斤的货(我想他还不相信我),明天我卖的钱,一定会来买更多的鱼皮!

  鲨鱼皮利润虽然好,但是鱼皮令人作呕的腥味,和得用热水氽烫、趁热刮皮的“烫手”工作,让很多人退避三舍(但对我而言比杀猪轻松多了);我把处理好的鲨鱼皮泡在清水里去除腥味(这个秘诀是在餐厅帮忙时学到的)。第二天拿到菜市场卖,我一边宣扬鲨鱼皮的营养价值:“吃了顾筋骨、像我小胖勇勇勇!”、“小姐吃了皮肤白嫩嫩!”因为我体格很壮,皮肤又白又细,成了活广告,市场里男男女女都被我的吆喝给吸引,鲨鱼皮很快地就卖完了。

  隔天早晨五点,我又骑脚踏车去买鱼皮。我带着卖到的一百多元跟老板要求卖我多一点,老板吃惊地扬扬眉毛;这次他卖我二十公斤—我开心地把货装上脚踏车,跟他拜托明天要多留一点给我,我明天早上还会来!就这样,每买一次鱼皮,老板对我的信任就愈增加……终于有一天,他说今天的一百公斤都可以卖给我!我心里很高兴但也强作镇定,跟他说,那我先付三成的钱,请他帮我送到家里,我的脚踏车真的没办法载;老板也答应(后来他跟我说,他很想趁机去看看我到底在干么?所以才送货到我家一探究竟);鱼皮送来后我付清货款,老板不可置信地向我老妈求证,才相信这些真的都是我自己在处理。

  一百公斤的鲨鱼皮处理起来也是大工程。老妈耽心我买这么多鱼皮怎么可能卖得出去?其实、我打的算盘是:鲨鱼的货是有季节性的,我得趁现在鱼获多时先存货—之前偶尔有卖剩的鲨鱼皮,我发现晾起来晒干可以保存很久,要吃时只要泡盐水给它“发”起来,“发”过的鱼皮更是别具风味—等到过年过节时、或鲨鱼皮缺货时再拿出来卖。

  这一百公斤的鱼皮,阿嬷帮我烧热水;她先声明她老了,不要指望她帮什么事情—她说:“再怎么多,慢慢做,就会做完。”阿嬷曾经教我的观念:“做任何事若先指望有人会帮你,不如不做;有把握自己能完成的事,就放手去做。”其实我一个人把一百公斤这么多、又沉重的鱼皮抬上、抬下,在户外水井旁刮洗……虽然很累,可是想到有钱赚,我就做得很高兴;经过的路人和邻居都会问:“这么多鱼皮是要卖的吗?生意好吗?”我都回答:“不太好卖,所以只好晒起来啦!”因为阿嬷教我,若人家问你:“好不好卖?利润好不好?”都要回答:“勉强赚一些、不是很好啦……”之类的客套话,免得引来别人抢生意。

  洗好的鱼皮,留一些现货卖,剩下的我就抬到阿嬷的菜园,一张一张晾在竹篱笆上晒太阳。这些鱼皮要晒个五、六天才会干,每天傍晚先收下来,白天再挂出去晒……当然也引来偷腥的猫,三不五时我得去巡视一下;若是遇到有猫在偷吃我也很高兴,因为又有五元可赚—眷村有对外省夫妇很爱吃猫肉,抓猫卖他们,一只五元,所以我才不在乎猫偷吃,只怕没抓到它而已。后来为了储存这些干鱼皮,我还自己盖了一个仓库。

  自从中盘商老板“正视”我的鲨鱼皮买卖资格后,都是他直接送货到家里,而我就利用批发鱼货时装货的木箱(我家大概累计了上百个),把木箱拆开,用木板在阿嬷菜园中央钉了一个十余坪大的仓库,把鱼皮都吊挂在里面;仓库是很克难的,但是可以防雨水就好,只要保持通风、定期把鱼皮再拿出来晒太阳(这是王伯伯教我的);有时遇到雨季,就在里面烧起一小炉的炭火,自然会烘干鱼皮;干鱼皮可以贮存很久也不会坏。我就是这样,一边卖鲜鱼皮、一边囤积产量较多时卖不完的鱼皮;甚至有餐厅和小吃店直接找上门跟我买干鱼皮呢!我的鲨鱼皮生意越做越大,中盘商吃尾牙时还特定请我去,到处向人介绍我这个“少年老大”小胖!

  记得我贮存的干货,在农历过年前果然在市场上大放异彩;当时年节将近,鱼皮供不应求,我就把存了好几百斤的干鲨鱼皮,拿出来泡盐水“发”过,然后我用手推车,载了满满一个澡盆的鱼皮,到菜市场叫卖;那是农历年前的二十七号,我早上四点就出门,市场里人山人海,跟我买鲨鱼皮的人多到得排队—这些是餐厅的采购人员,稍晚就是一般家庭主妇、民众……我得在中间卖光时,推着推车跑回家补货,一直卖到下午四点才收摊;这样连卖三天,把我所有库存的鲨鱼皮都卖光了!每天收摊回家时,赚到的几千元放在腰上阿嬷给我缝的腰包里,沉甸甸地,好有成就感!我永远忘不了,晚上把钱币和纸钞通通倒在阿嬷的眠床上,我和阿嬷一起数钱的画面,阿嬷开心得眼眯眯地算钱,还边教我把硬币、零钞拿去换大钞(说要帮我存起来“娶某、买厝”),边称赞我的生意头脑。

  不过这次丰收之后,市场上有很多摊贩都察觉“卖鲨鱼皮”的利润高,纷纷加入抢食这块大饼;批货的人愈多,中盘商出货价格开始拉高、而卖鲨鱼皮的摊贩愈多,竞争之下卖价也愈来愈低;利润已不再像之前这么好,我就开始思考改行,一定要卖别的东西才好。

少年时期的回忆……

  ◎刚改行的初期,我每天骑着脚踏车到处绕,打听哪个庙口有做热闹、酬神戏或适合摆摊卖小吃的场合,我都记起来,等日子到时,就去做生意。考量到个个地点不同,路程也长,我估算着决定卖“船板”(炸地瓜片);因为这个东西我可以事先在家炸好,骑车载也轻松,而且成本很便宜!据我之前跟着卖膏药的经验,“主动和被动”的销售方式,取决在卖的货品是什么—‘鲨鱼皮、炸鱼酥’是人家烹饪要用到的食材,所以是“被动”的吸引人来买;‘膏药、零嘴’并不是非买不可的东西,一般人会消费多半是一时兴起的购买欲,所以要“主动”送到客人面前勾起他的消费欲望,且“主动”的方式也会让客人“不好意思而多少买一点”—“船板”就得用“主动”的方式去卖!

  我去跟阿嬷讲我的计划,阿嬷就拿出三十元让我去补货,还教我“黏纸袋”,用来装“船板”。阿嬷娘家在福建是做杂货生意的,她会折出各种斤两的纸袋—她交代我买“稻草纸”回来,在家里帮我黏了好几百个纸袋;还特别教我:“装东西时要装得满满、尖尖的,才会吸引人。”此外,既然我每袋卖五角,就要换好很多五角的零钱,找钱才方便。

  一般演野台戏的时间,都是下午一点到五点、晚上七点到十一点;早晨我就先在家里炸好“船板”放凉,装满一个大桶,上头盖着布;等到中午就骑着脚踏车载到戏棚边,当场撒糖装袋,满满一袋、一袋放在长方形的大铝盘上;另外装一小盘是要给客人试吃的样品。

  戏台前有一排、一排的长椅,让看戏的人花钱租来坐,所以看戏的人通常一坐下来,除非尿急多半不会再离座。我就端着大盘子,一手拿着样品,穿梭在长椅之间吆喝:“来来来、试吃看看、一包五角、保证好吃……”因为口味新奇,吃过的人多少都花个五角买一包边吃边看戏,连没牙的阿婆也买一包用“含”的;小孩子更是喜欢这酥脆香甜的口感,会吵着要大人买……很快地,一盘卖光,我就赶快再去大桶旁装袋,再来一盘……一大桶“船板”不到三点就卖光了,我赶紧载着空桶回家补货。

  在家里,阿嬷已经帮我刨好地瓜片,我用大灶的大锅炸,一次可以全部下锅,“船板”很快就能出货;老妈不解我为什么不干脆拉摊子到现场炸?其实我是考量到现场炸着卖,作法很快就会被人学去;像今天很多人都一直问我这怎么做的?我都是说:“不知道,是我阿嬷做的!”我知道阿嬷更绝,别人向她询问我卖的“船板”怎么做,她都装糊涂的回答:“就随便炸一炸嘛……”含糊带过。我和阿嬷都有默契,我必须保有商业机密,避免同行竞争。

  卖“船板”的生意,后来也扩展到学校,没有野台戏的日子,我就在中午和下午放学时间到校门口卖、甚至到台北火车站向等车的旅客兜售,连戏院门口也是我的地盘,生意都不错!不过,后来生意渐渐没这么好,因为有很多小贩都模仿我的“主动兜售法”,也来卖花生、菱角、卤味、烧酒螺……之类的零嘴,我看这样已经影响到我的“船板”生意,就思考该换个东西来卖了……

  ◎有一天,我在菜园帮阿嬷浇菜,看到阿嬷菜园里的“天竺鼠”又生宝宝了;这是两年前老爸从朋友那抓回来几只要给阿嬷炖补,后来我帮阿嬷圈养在菜园里,给它多生几只。阿嬷很懂得吃,每个月她会叫我杀一只天竺鼠,加姜母清炖……八十多岁的她皮肤还很“幼嫩”,据说就是吃天竺鼠的功效;有时我在河里抓到鳖、乌龟或青蛙,一定会带回去给阿嬷,她看到我抓回来的东西,都眉开眼笑、称赞我的贴心,然后吩咐我先养到菜园的大水缸,有空再炖汤给她吃。

  “天竺鼠”很会生,两年的时间已经繁殖到一大堆—突然,我看到了赚钱的商机……我跟阿嬷说我想抓天竺鼠去卖,阿嬷只有想了一下,说:“那你要准备卖出去时,装天竺鼠的盒子才行。”阿嬷就教我去买纸板,帮我做了很多盒子。我到夜市去观摩了一圈,觉得我卖天竺鼠只会吸引小孩、或为了买给小孩的大人,若是我只是单纯摆着等人主动上门来买,很难有好生意,必定得有些噱头才行。

  在夜市看到“射飞镖赌十二生肖”的轮盘游戏,我想到一个点子—我用软木垫和甘蔗板,自己做了一个克难的轮盘,轮盘贴上红纸、再贴四道白色的小条纹,一看就让人觉得“随便射都会射到红色”;又用竹筷和针做了几支射镖—我的卖法是:天竺鼠用送的!射镖一支一元,只要射中红色,就能免费带走一只天竺鼠;假如想直接买,一只天竺鼠是二元。

  我选了星期天到圆山动物园门口摆摊—那里绝对有很多小孩子。第一次,我骑着脚踏车载了一箱五十几只的“小天竺鼠”,在门口旁的围墙边选好了位置;才刚要摆,就来了一个卖猪血糕的中年人,盛气凌人地赶我、跟我抢位子,他以为我是小孩子好欺负,还跟我打架,没料到我小胖不是省油的灯,两三下就把他压在墙壁上动弹不得,摸摸鼻子排到旁边去。

  我把摊子布置好,轮盘放在地上,然后抓两只花色特别漂亮的“小天竺鼠”在手心,看到有小朋友经过就伸手过去逗他们,可爱的小天竺鼠很快就吸引小孩的目光,一个个抢着摸,我就‘敲边鼓’说:“天竺鼠很好养,又很乖不会咬人喔!”十个小孩绝对有八个爱不释手,开始央求大人要一只;此时我就吆喝着:“射轮盘、一次一元、射中红色就免费送一只!直接买一只两块钱!”

  有的家长一看轮盘就说:“红色这么大,闭着眼睛也中,爸爸帮你射一只!”射中红色的爸爸,在小孩崇拜又兴奋的目光中,“赢”到一只天竺鼠,爸爸好得意,又忍不住再射一支:“爸爸再赢一只给你喔!”旁边其他小孩们,带着羡慕的口吻哀求大人,也想要一只……因为轮盘看起来很容易射,大人们纷纷拿出一元来帮孩子射一只;每个要进动物园的小孩,都会被模样逗趣的天竺鼠给吸引住,不是赖着不肯走、就是吵着要买一只;也有大人不玩射镖,直接就花钱买一只哄走小孩、有的就劝说:“等会儿逛完再买给你。”好不容易地拖着一把眼泪、一把鼻涕的小孩进动物园……我就等着逛完动物园出来的人潮。

  大概两个小时后,只要看到有家长出动物园指着我的摊位、对还在哽咽的孩子说:“你看、跟你说还在、没有走啊、你一直哭……”我就暗爽生意上门了。有个爸爸是开车载小孩来动物园玩的,逛出来后,父子三人狂奔过来,两个儿子兴奋地要爸爸快点、快点,爸爸连射了十支(竟还有三支中白线),兴高采烈的带走七只天竺鼠(其实我比他还更高兴咧);有人纯粹为了证明自己的运气,射了五次还中白线四次,就说今天运气衰不能去玩牌了(连天竺鼠也不必拿);也有人说:“这么简单,我把你的天竺鼠通通赢走!”射了三十支镖,才问我:“可以把天竺鼠卖还你吗?”我告诉他:“我是没有跟人买回来的。”他嚷着二十五只他不知道怎么办?我就教他随便放草地都可以养,最后他是只付二十元,也没拿天竺鼠;还有人连射三支都是中白线,我还是送一只给他。

  不到一天,五十几只天竺鼠,全都送完了。我好开心的吹着口哨回家,阿嬷看我这么早回来,还担心地问我有人买吗?我告诉她卖光光了;阿嬷数钱时很惊喜的说:“不是只有五十几只,怎么卖了两百多块钱?”我说:“那是射镖赚来的钱啦!”

  我用“射轮盘送天竺鼠”的销售方式,果然印证我的分析无误,每个星期天我就靠卖小天竺鼠赚好几百元,连阿嬷都啧啧称奇,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轮盘有这么大的作用;而且我选在动物园这个地点,每个星期天去一趟,遇到的客源大部分都是新的(很少人会周周来逛动物园),不会有重复的客人,所以生意一直很不错。

 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,有个大叔带了两个小孩经过,大叔一看到射轮盘,马上蹲下来问我怎么玩?然后一支又一支地射起轮盘……这个大叔玩到忘我的境界,他带来的那两个小孩,围在我的纸箱旁边玩起天竺鼠来,把它们抓出来放在路上跑、又去追、一脚踩住再抓回来,不然就是把天竺鼠吊起来、甩来荡去……我一句话也不敢吭,因为这位大叔已经射了三十元的射镖(他每射十次就先付我十元)、而且还在继续射……我怕我一出声制止他顽皮的小孩,他就会带着小孩走了—此时,就算那两个小孩把我整箱天竺鼠玩死我也不在乎!终于,大叔玩够了,站起来要付钱、吆喝着小孩走人,我要给他天竺鼠他也不要、推辞着离开,所以我就不收他后来要付的五元(净赚了三十元)。

  那天虽然没有卖完天竺鼠,但是也赚了一百多块,我回家跟阿嬷说今天可能有些天竺鼠会死掉,然后把事情原委告诉阿嬷,她笑得都直不起腰,说:“这种人就跟你老爸一样啦,赌鬼!”

  后来,小只的天竺鼠都卖完了,我就动起大只的主意。

  ◎我曾经在餐厅帮忙时,学会烧烤的技巧。我想把大只的天竺鼠杀来烤着卖,应该会有不错的销路。我试着先烤三只来实验。为了怕客人不敢尝试天竺鼠肉,我把头、爪剁掉,剖开成两半,再用‘蒜头、辣椒、酱油、五香、糖、白醋和一点“胭脂膏”(食用红色素)’调成的酱料腌半小时—眷村的王伯伯提醒我,杀好的鼠肉外观白惨惨地,有点吓人,要先用酱料腌过、把外皮烤成金黄色,再拿出去卖。这样处理的烤天竺鼠,外皮金黄酥脆、肉质细嫩多汁又有弹性,拿给眷村的伯伯们试吃,人人都说赞!连老爸也叫我烤两只给他下酒。

  我想把之前卖鱼皮的推车改装成手推的“摊车”(要能现场烤天竺鼠的摊车),正在忙着钉钉、拆拆时,竟然没出门赌博的老爸凑过来,接手帮我改装了推车:从设计、钉拆到油漆都是他一手包办,帮我做了一台很有日式风格的摊车(类似如今日本卖关东煮的摊车)……我讶异地在旁边帮忙递工具—老爸年轻时是日本商船的副船长,也在日本待过很久,日文一级棒;他长得又高又帅,很像英国人;不知道哪里学的武术很诡异,我从小到大看他打架都没有输过;只是从我有记忆以来,就看他沉迷在赌博和酗酒之间,很难得有机会看到他这样,竟然会帮我做摊车!

  摊车改装好,阿嬷也称赞做得很漂亮。王伯伯说他要帮我写个招牌,他可是眷村出名的书法大师,每逢春节,门口总有一堆来托他写春联的人;他说天竺鼠很少人吃过,直接写“天竺鼠”可能会吓走人,就帮我写了一张‘现杀的烤山河’的招牌。就这样,我的“烤山河”生意,马上就要开张了!

  第一次出马,我是到大龙菜市场口,当场现烤现卖,香味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人,围在我的摊车旁,你一句、我一句地问:“这是什么呀?看来很好吃!”、“少年仔,烘一份多少钱?”我回答说:“烤山河一份两元,自己烤一元五角。”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方法:虽然天竺鼠有事先烤过了,可是要烤到外皮酥脆也需要十几分钟,有人会没有耐心等而跑掉不买了,而且让客人自己烤不但有乐趣、也能聚集人气在摊位上—自己烤比较便宜,很多人都愿意自己烤。这一招果然让我的“烤山河”第一天开张,摊车旁就挤满了人,香喷喷的烤肉香,更是吸引了络绎不绝的“闻香客”;当然有人会问什么是“烤山河”?我就告诉他是“天竺鼠”;有人一听就说:“鼠肉?我不敢吃!”我会赶紧补一句:“这在外国是叫美国小野猪,很好吃喔!”让没勇气吃鼠肉的人,也买了一份尝鲜;顺便也拿阿嬷当活广告,说她八十几岁皮肤还这么“幼嫩”,都是她常常吃天竺鼠的关系—这一点很吸引爱美又没胆尝鲜的小姐和欧巴桑,看在皮肤会漂亮的份上,就会忍不住买一份吃吃看……香嫩酥脆的“烤山河”,保证一吃就成常客。

  后来,我白天在大龙菜市场口卖、晚上就到有野台戏的地方或戏院门口去卖。“烤山河”确实新奇又美味,引起很多人的好奇;自助烤肉的时候,整个摊车大概最多可挤八个人,加上旁边在等的人,大家边烤边聊天很热闹;大部分的人都认识我,有人就说:“小胖,你为什么每次卖的东西都不一样,一下子卖鱼酥、一下子卖鱼皮、一下子又看到你卖老鼠,变来变去?”其实、我小胖卖东西是一直随着潮流的变化在转换,不同的时机和现实情形都是转换的原因;长辈都称赞我是“生意仔”、说我老爸有生到我就值得了(必定还会加了一句“歹竹出好笋”)。

  我的“烤山河”生意很好,每次都杀三十几只天竺鼠,还要在家里先料理过,所以并没有天天卖。有一天,竟然有餐厅的老板特别来吃,吃完赞不绝口,就说想跟我大量订货在餐厅销售—大概也看我是小孩,给我名片后教我先回家跟大人商量;没几天又有大桥头的快炒店,闻风而来问我可以跟我订货吗?我想到菜园里的天竺鼠剩不到几只(后来被我卖到剩四只),若要供应餐厅的订单,势必得向专门养天竺鼠的业者大量进货,一方面自己开始繁殖,一方面才能应付现行的订单;那又牵涉到要宰杀、烘烤的工作,没有人手绝对做不来。于是我就跟老爸商量(我想,他既然肯帮我钉摊车,应该是肯定我的烤天竺鼠的生意),说我打算去嘉义朴子向专门养天竺鼠的人进货,有餐厅要跟我订“烤山河”,想请老爸帮忙一起合作这个生意—未料老爸却大发雷霆、泼我冷水,骂我:“一个小鬼想学人做什么生意!”、“每天卖东卖西你不怕丢脸、我面子还要!”、“异想天开想跟餐厅做生意,你有资金吗?到时只会亏光光!”、“赚的钱我也没看到……”

  这一次,我也很生气,也顶嘴回他:“那么多钱你都拿去赌场输掉,还怕做生意亏本?”、“你整天不是喝酒就是赌博,有什么资格骂我做小贩赚钱给你赌?”他一掌打过来、还拿武士刀要砍我,我只好拔腿就跑;我的脚力好,他追不到我,竟然跑到屋顶踹破我养赛鸽的鸽舍(那是我拆之前装鱼货的木箱,自己钉的鸽舍),这是我最气的—为了打算天竺鼠卖完后的赚钱门路,我也开始养赛鸽,那些鸽子对我而言是我的宝贝—为此我很久都不跟他讲话!

  和餐厅合作的事,后来阿嬷跟我讲,以我老爸的个性,跟他合作太不可靠,随时都可能被他毁掉生意,而我要买天竺鼠并不是一笔小钱,到时会因为我老爸而冒很大的风险;就这样、我的“烤山河”生意,就一直卖到没天竺鼠可卖后,就结束了。

  后来我就去捕野斑鸠和麻雀,在夜市口卖了几次烤鸟肉;其余的日子就是去菜市场卖阿嬷种的青菜和河里抓的鱼—不过,我还是一直在找其他可以赚钱的机会!

  ◎秋天的淡水河边,芦苇摇曳,我和同伴一起去采芦苇,要给阿嬷做扫帚用的;这种用整把芦苇穗扎成的扫帚,拿来扫地又轻、又可以扫得很干净;通常家家户户都是趁这个季节派小孩去采集芦苇,晒干后做成各种大小的扫帚,有的直接用芦苇秆扎得密密实实地当把杆;也有人会额外接上竹棍当把身;一切都取材于免费的大自然,一毛钱也不必花。

  我在河边发现成群的“毛蟹”,这是每年这个季节,淡水河里最盛产的水产,多到用手抓就可随便捡个十来只。我就想:这些毛蟹到处都是,一点本钱也不必花,干脆抓去菜市场卖看看!我跳下河,在岸边芦苇丛下开始抓毛蟹,毛蟹在河里是专门吃脏东西的,尤其我在有浮尸(猪、狗、猫、鸡)的地方,发现好几百只之多,抓得特别爽,一下子就抓了满满一大桶!然后我用长长的草绳对折成“U”字形,从下开始把一只只的毛蟹缠绑在绳子的“U形”底部,一只叠一只、这样一串可绑八只。我打算一串卖二元,我在菜市场没有看过有人卖毛蟹,所以我是以季节盛产的东西,去换算大略的价格。

  阿嬷看到我抓了这么多毛蟹回家,跟我说:“毛蟹在河边到处都抓得到,应该不会有人花钱买哦!”我就向阿嬷解释,反正这么多也不必本钱,而且市场从没看人卖,我去试卖看看。隔天,我就连同阿嬷的青菜一起在菜市场叫卖,毛蟹虽然新鲜,但果真如阿嬷所言,大家兴趣缺缺、卖得不太好。等青菜卖完后,我就收一收全部带回家了。后来,我先把毛蟹养在水槽里,还不甘心放弃这么多的毛蟹,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卖出去—我跑去找眷村的王伯伯,问他知不知道毛蟹的料理方法,王伯伯就教我“卤毛蟹”。

  用大锅把毛蟹加入大量的盐,然后再加白醋、姜、甘草等配料,让毛蟹在卤锅吃入已调味的盐料,而自然吐出脏液,这样就不会有腥味;再从冷锅开始卤,滚十五至二十分钟,就可以起锅了;王伯伯特别叮咛我,若热锅后才放毛蟹进去,蟹一受热挣扎脚会掉光,卖相就不好啰!他又拍拍我的头说:“小胖,你这小子真是无所不卖呀!”

  我打听到有野台戏要开演,就盘算着要卤毛蟹去卖。我先试做了几只自己吃,起锅后放在旁边等冷却—我认为在戏台下看戏的人,若一边看戏一边啃毛蟹,热腾腾的应该很不方便,而且天气凉、冷得快,我要知道卤毛蟹冷掉以后的口感,适不适合冷冷的卖给人吃。

  结果,毛蟹吃起来虽然还不错,但啃起来汤汁滴得到处都是,这样绝对不适合卖给看戏的人当零食。我左思右想改善这个问题的方法……要把毛蟹的汤汁收干,那就试试‘烘烤’卤毛蟹吧!

  我在灶上架起铁锅,把烤肉的铁网放在锅中,再把卤过的毛蟹排在铁网上,然后用慢火去烘……一边烘、毛蟹一边冒蒸气,等到蒸气没了,我赶紧把毛蟹起锅—没想到用烘的毛蟹,有股无法形容的浓浓鲜香味,令人食指大动;甘甜鲜美的肉质,恰到好处地不柴不干,不但没有腥味,更别具一种烘烤的扑鼻香气;尤其放凉后的口感,鲜浓甘美的滋味都封在壳里,一吃入口—咸香带甜、齿颊留香,保证吃了还想再吃!我赶紧拿着另一只“烘卤毛蟹”跑到王伯伯家请他品尝,王伯伯大为赞叹我的改良口味,夸我是天生的商人,说:“小胖,你这小子的脑袋瓜真不简单!”

  口味定案了,就要准备大展身手。隔天,预备去做生意,我中午就料理好毛蟹,这次也要用“船板”的卖法才行。我又准备好草纸,放在阿嬷教我做的纸袋里,客人吃完可用附赠的草纸擦手;老妈这时走进厨房,看我烘好的毛蟹,她说:“你老爸竟然叫我拿两只给他吃看看,昨天还在‘谇谇念’毛蟹恶心,今天又想吃?”我请老妈品尝看看,没想到她吃完后,就叫我让她挑一些去面摊卖,她一边挑个头最大只的、一边跟我聊天,说我脑筋转得快,虽然赚的钱都拿给阿嬷,可是阿嬷都有拿给她,她想阿嬷应该有帮我存钱,这些钱绝对不能给我老爸知道,不然也会很惨—她把大只的都挑去后,问我价钱怎么订,我说:“一只五角,三只一元。”她就说:“那我就卖一只一元。”

  (我在跟随老师傅习武卖艺时,学到一个做生意的小秘诀:我们每到一个地点准备做生意前,会先测风向,找到上风处摆摊,然后熏一些香草料、或焚烧檀香,散发的香味随气流而蔓延,吸引人们的注意力,自然会不由自主的闻香而来—有人靠过来就有机会做成生意。)

  我用脚踏车载了两大桶(约一百多只)还温热的烘毛蟹来到戏棚那,很多人正入迷地看着台上的戏码。我特别选了上风处,在那里打开桶里为保温而盖着的布,准备把毛蟹装到大铝盘,阵阵鲜香散发出去……我注意到香味在看戏的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—人们纷纷东张西望在找香味的来源,七嘴八舌地说:“什么味道这么香?”、“闻起来好香喔!”、“哪里来的味道啊?”我赶紧把一大盘盖好布的毛蟹端过去,喊着:“好吃、好吃、保证好吃的毛蟹,一只五角、一元三只!”人群中有人说:“毛蟹很腥吔,会好吃吗?”我赶紧吆喝:“试吃看看嘛、绝对不会腥,保证好吃!”香味实在是诱人,有人就掏了五角买一只去吃……“哇!怎么这么香?真的好吃吔!”此话一出,大家像拿到许可令似的,开始这里喊要三只、那里喊买一元、有人先买了五角,才啃一口,就叼着蟹脚喊我还要再买三只;戏台下买毛蟹的骚动,也干扰了台上的演员,突然换了角色走回后台的小生,从布幔探出头喊我:“喂,小弟,拿六只过来给我!”才一会儿工夫,盘子里的毛蟹一扫而空!我赶紧把桶里剩下的再装盘出来……有位大叔追过来说,他想买五元要带回家配酒;还一直问我怎么做得这么好吃?我都声称是我阿嬷做的,我也不清楚怎么弄。

  刚才吃过的人,都喊着我,叫我再拿过去,突然戏台上后台的布幔探出一个人头说:“小弟,再拿九只过来!”我在跑上跑下的装盘、装袋、找钱中,不到两小时,一百多只全卖出去了—有个阿婆在一旁叨念着:“这毛蟹港边一大堆,随便抓都有,这也能拿来卖喔?不过是怎么弄得这么香?可惜我牙齿咬不来……”

  回家时,带着重重的一堆零钱,心情特别好!本来在菜市场毛蟹卖不出的窘状、其他摊贩也奚落我没人会买毛蟹、连阿嬷也不看好的毛蟹—终于被我想出法子卖完了!阿嬷在帮我数钱的时候,也一直夸我,连毛蟹也能赚钱,真的不简单!

  有了这个秘密武器,我更勤快的打听哪里有野台戏,我就烘毛蟹去卖。河里的毛蟹虽然多,但是有一些看我卖毛蟹卖得这么好的小贩,也加入抓毛蟹的行列,开始出现“同业”竞争。毛蟹的数量明显较少了,每次抓毛蟹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抓够,有时我就会吆喝着同伴一起去帮忙抓毛蟹,再请他们吃阿婆碗粿—卖碗粿的阿婆最喜欢我了,因为我时常买好多碗粿请同伴们吃,而且我也跟阿婆讲好,别的小孩若说:“是小胖叫我来吃的。”就记帐先赊欠,我会去付钱。阿婆常常鸡婆的劝我,那些小孩不乖就不要请他们,我就说:“阿婆,你不要这样说喔!这样你就没钱赚了。”

  ◎有一天,我带了四个小孩一起去抓毛蟹,记得秋风刮得很大,在河边的草都被一阵、一阵的风刮得哗哗作响;我一边在找毛蟹,一边瞄到远方的水面,有奇特的大波纹,从对岸往这边移动……看起来像一根大木头在“漂动”,因为风大,把水面吹得不太能辨识清楚,我愈看愈好奇,照理说若是树干、竹竿,有可能被水流打得转动方向,但绝对不会一直保持“横向”的流动,所以我一直盯着那个东西,毛蟹就暂时丢在一边……那个“大波纹”竟然越来越靠近岸边,我可非弄清楚不可了,开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,经过停泊的渔船,随手抓了撑船的竹竿;走近一点时,看得出来水上的大波纹,是一种在游动的巨大动物,它穿过近岸边的水生草类时,草都往两旁倒下,发出窣窣的声响……突然、我瞄到它的头!是一只大蛇!蛇头比我的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!我心里窃喜,这么大的一条蛇抓来卖,一定可卖不少钱哪!

  我赶紧冲回刚才人家停放的渔船拆一条麻绳,一边回头盯着大蛇游动的方向、一边吆喝还在抓毛蟹的同伴;我做了一个绳圈,用芦苇叶绑在竹竿尾上,然后提着竹竿去追那条大蛇;它昂着蛇头,蛇身还在水中游动,我三步并两步跑、很快地追上它了……我伸长着竹竿,用尾端的绳圈去套它的头……大蛇也警觉到我想抓它,回头作势攻击我,吐着蛇信、发出“嘶、嘶”的声响,我左闪右躲,套了两、三次终于被我套住蛇头了!一套住、我就拉紧绳子把它勒住,大蛇奋力地扭动想要脱逃,我也眼明手快地把绳子就近缠到旁边的大石头,用大石头卡住绑着蛇头的绳子;此时,随后追来、边跑边吓得哇哇叫的同伴们,也加入帮忙拉……眼看这条大蛇不断地扭动、翻腾,我赶紧叫同伴找一根大木棍给我,那个吓得打哆嗦的小孩,在河滩上东看西看,好不容易找了一截树干回来给我,我叫同伴们拉住绳子,用脚把小树枝踹断、抡起树干砸蛇头,打到蛇头抬不起来为止(大概被我打晕了)……为了怕蛇咬人,我脱下上衣蒙住蛇头,连同绳子牢牢地把蛇头捆在那根竹竿的中段,我打算这样把蛇捆在竹竿上抬回去;旁边还有两个从头到尾吓到发楞的同伴,我叫他们去帮我找绳子来绑蛇—结果,这两个竟然一去不回,吓得没再回来!

  此时,大蛇又开始扭动身体、一圈一圈地开始缠住竹竿,竹竿被它挤得“哔哔、剥剥”地响;我叫其他两个小孩把衣服脱下来借我,我就用衣服当绳,把蛇尾捆在竹竿上,这时大蛇已蜷曲成一大团,看起来好像一个大水缸,黄黑色的斑纹,看起来真得很吓人!

  我们三个人,我抬前头、另外两个抬竹竿尾,气喘吁吁地连蛇带竿拖回来;蛇就先放在阿嬷的菜园,我赶快进屋去找绳子,一进门就大喊:“阿嬷、阿嬷!我抓了一条大蛇回来吔!”我找到绳子、拉着阿嬷去看我的战利品,阿嬷才走到门口,开门一看、看到菜园的蛇,马上改口:“阿嬷不要去了,阿嬷绑小脚跑不快、还是别过去好了……”我拿绳子把捆住蛇的衣服换下来还给两个同伴,他们脸色虽然青白、青白地,但是也掩不住地得意和我一起抓到这条大蛇。

  我在菜园看着蛇,要等王伯伯卖馒头回来,再问他这条蛇可不可以卖,他总是知道各种门路,只要我不知道的事问他就对了!他每天卖馒头,大约要中午左右才会回到家休息;抓蛇的两个同伴—叫阿文的自告奋勇要去找王伯伯、另一个年纪较小的叫做阿川,则说要先回家跟妈妈讲。过了不久,阿川就带着妈妈来我家了,听着她的大嗓门一路念着来:“你说是跟小胖哥哥去抓蛇?衣服才弄得这么脏?看、都是臭泥巴!是打架不敢讲吧?蛇?在哪里?”说着、说着,她已经走到菜园来了:“蛇?哪有蛇?在那个大水缸里吗?怎么有这种黑黑黄黄花色的水缸啊?”她边念边凑近水缸,阿川兴奋地拉着妈妈衣角说:“就在这里、就在这里啦!”突然、阿川的妈妈倒吸一口气—声音大到连我都听得到—她往后退了一大段,发着抖骂:“这么大的蛇,要给人吓死喔!夭寿,小胖啊,你竟然带阿川去抓这么大的蛇……”阿川的妈妈吓得双腿发软,嘴巴却不软,反过来一直数落我;然后又跑到屋前的面摊去跟我老妈告状:“阿巧,你小胖竟然带我儿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,要是我的阿川出了事、看你怎么负责!”我老妈也很绝,回她说:“那小胖就赔给你做儿子啦,反正我儿子这么多,随你捡啦!”听到我抓蛇的事,老妈也放下面摊的生意、好多正在吃面的客人,也好奇地一起跟过来菜园。

  老妈走到菜园,边擦手、边问我:“蛇在哪里?在水缸吗?你阿嬷什么时候买了这个颜色这么花的水缸啊?”她也弯腰凑近‘她以为的大水缸’去找,“唰!”她身子一直,吓得转头就跑,好一会儿才出声:“阿松,你打死蛇丢在港边就好,干么拖回来呀?”其他跟来看的客人也吓得“喔、喔、喔”地叫着:“怎么有这么大的蛇?吓死人!”、“一定是动物园跑掉的啦!”、“好在被小胖抓起来了,不然这么大吃掉小孩也不知道!”、“被跑掉怎么办?快点把它打死!”、“小胖怎么这么大胆连这么大条的蛇也有法子抓……”大家你一言、我一语、“毁誉参半”地在围观中评论着……我把捆蛇的竹竿斜架在菜园篱笆,蛇头还牢牢捆在竹竿的中段,蜷曲成一大坨的蛇身刚好靠在地面(像巨型牛粪的形状),黑黄的斑纹在菜园里特别耀眼,看起来还真像大水缸。闻风而来的邻居、路人越来越多……大家都怕、一直建议要赶快打死大蛇,免得危险;但也很佩服我抓蛇的勇气。

  终于,啃着馒头回来的阿文,拉着王伯伯回来了。王伯伯走到“水缸”前一看!也倒退三步!他用毛巾擦擦脸说:“小胖,你也太大胆了,什么都想抓来卖!”王伯伯仔细端详了这条大蛇,说这是大蟒蛇,可能是“八七水灾”从山里冲来平地的;他在大陆有见过这种蛇;我问他可以拿去艋舺华西街卖吗?他说,蛇头已经被我打坏了,虽然还没死,可是通常卖给蛇店的,得活跳跳的才行—我又问王伯伯,那可以卖蛇肉吧?王伯伯呵呵大笑说:“小胖,我早料到你会这么问。通常在大陆这种大蟒蛇被发现时都是死了,皮都会被剥下来卖,这只还活着,这种大小刚好,再大就不好吃了。好、王伯伯教你煮蛇汤!”王伯伯丈量了大蟒蛇的长度,约六公尺长,他估量着这条蛇有一百多斤重,他说,这个重量的蛇肉刚好、最好吃!

  我要杀蛇卖的风声很快就传出去了。小孩约同伴、阿公搀阿嬷、简直是“扶老携幼”来围观……王伯伯说这条蟒蛇外观很漂亮,蛇皮应该可以卖到好价钱。他把蛇头用铁丝绑住,把蛇绑在菜园的电线杆,然后用小刀从蛇的喉部开始沿着“蛇线”剖开……我吆喝着在场的小孩过来帮忙抱蛇:“大家过来帮忙!等我卖到钱就带你们去吃东西!”一群小孩蜂拥而上,又怕又兴奋地帮忙抱着蛇身(养兵千日用在一时,平常这群小孩都是尊呼我为‘小胖哥’,肚子饿也都找‘小胖哥’、连被别人欺负报‘小胖哥’的名,对方都会出来道歉)。王伯伯一边剖蛇身,我一边把蛇皮剥下来,大蛇的皮须使劲才脱得下来,就像脱袜子一样,我交代小朋友剥完皮的蛇身要抱好,不能碰到地上的泥土—剥着、剥着、到了蛇肚时,突然出现两只鸭子!原来这条大蟒蛇是从淡水河对岸的鸭寮偷吃鸭子后,游过来被我看到!当场“蛇赃俱获”,围观的人开始给大蟒蛇定罪:“阿炮家的猪不见一定是它吃去。”、“王太太的养鸡场常少了鸡八成是它干的!”、“啊!去年我的火鸡不见一只绝对是它吃的!”……这条大蟒蛇就这样背负了各项罪名。王伯伯教我把蛇肚里的鸭子埋到菜园里去当肥料,然后开始清理内脏,蛇胆有大人的拳头这么大呢!

  此时派出所的警察也过来关心一下“杀蛇事件”,他们只有问王伯伯杀蛇要干么?王伯伯说,是帮小胖杀蛇要去做生意,警察也对蛇的巨大啧啧称奇,留下一句:“小胖,好在你没被吞掉喔!”就走了。我和王伯伯合力剥下蛇皮,堆在大澡盆的蛇皮像座小山似的;王伯伯开始剁蛇肉,他挥着菜刀,先把蛇身砍成九段,那些负责抱蛇肉的小孩,已经开始喊重、受不了了;我找了几个大桶来装切好的蛇肉,每段蛇身切三公分厚,切了满满五大桶!王伯伯交代我要先煮热水,蛇肉要先氽烫过,才不会腥。

  过程中,有很多人来向我讨蛇肉—王伯伯都大声回覆他们:“这是小胖冒着生命危险抓来要做生意的……”有邻居拜托着我,说小孩长疮想要一块蛇肉……我心想,我如果给了他,在场还有这么多人想讨蛇肉,给这个、不给那个,会得罪人;通通都给,那我就不必卖了,枉费我抓得这么辛苦—所以我只好装傻、回答:“这个蛇是我要抓来杀的,不然等我煮好你再来好了。”阿嬷很了解这个层面,从头到尾都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。

  终于剁完蛇肉了。王伯伯教我去削竹片和买石灰,要准备处理蛇皮。在这空档,先到他家去试炖一锅蛇肉汤,他说只要放姜去炖就好。我去竹林砍了竹子,削了五十几支、每支长约八十公分的竹片;然后按照王伯伯教的方式,把蛇皮的脂肪刮净……整条蛇皮非常漂亮,一点损伤也没有,王伯伯大大赞美了一番,说一定会有人买去做皮鞋、皮包。

  刮净的蛇皮,内层先抹上一层石灰,然后用削好的竹片撑开—竹片有八十公分这么长,把韧性十足的蛇皮撑开成六十几公分宽,竹片都呈现弯曲的状态。王伯伯说,这样风干两三天就会干—我们把蛇皮绕在两根晒衣服的竹竿上晾,整整绕了两圈半!蛇头和蛇的内脏都送给王伯伯去处理。我请王伯伯帮我写招牌;王伯伯说,写‘蛇肉汤’三个字,可能会让不敢吃蛇的人退避三舍,那就写‘现杀的清凉退火解毒汤’;另外,蛇肉不能放太久,那就便宜卖,一碗一元赶快卖掉。

  试炖的一锅蛇肉汤,喝起来很清甜,只有放姜而已,就很好喝。王伯伯帮我写了一张标价‘一碗一元’的红纸,就贴在摊车的招牌上;我把摊车的顶盖拆掉,把两根绕着准备风干蛇皮的竹竿,平行插在摊车的一侧,刚好是我做生意时面对客户的那一面;这条宽六十几公分,长约六公尺、黑黄相间、闪耀着光泽的大蛇皮,像这样高高的挂着很醒目,摊车推出去,任谁也会注意到这条“大蟒蛇”、一定可以吸引人!王伯伯说,这锅蛇汤不如放在我家门口先卖看看……果然,摊车一推出去,不久就有好多人拿锅子来买。一碗有两块肉,有人现吃、有人是买好几碗倒在锅里要拿回家,两三下一大锅就见底了!看到这种情形,我对我的‘清凉退火解毒汤’更是深具信心!

  第二天一大早,我召集了一些还没入学的小孩,叫他们去挖野姜,不到两小时,他们就挖回来快三十斤的野姜,倒了满满一水槽。王伯伯教我煮蛇汤的作法后,就出门卖馒头了。我自己在他家的大灶熬蛇汤:先拍姜块入锅熬成姜汤,等到汤汁有姜香的味道出来,再用盐巴、味素调味;接着放入蛇肉块,慢火熬煮两小时。我请小朋友们去找阿婆吃碗粿,并叫他们下午过来吃蛇肉。等到蛇汤煮好,我自己先尝了一碗:味道很清甜,蛇汤几乎一点油脂都没有、非常清澈,却有很香的肉汤味;炖得恰到好处的蛇肉(因为是大蛇,所以吃得到肉),吃起来像鸡腿肉、细致嫩滑的口感,很有弹性;我只有放姜去炖,却一点腥味也没有!王伯伯有交代我,煮的过程要用筷子去试软烂,蛇肉绝对不能煮到烂熟,口感不好—试吃之后,我确定这锅蛇汤可以起锅了。

  趁着空档,我准备骑车出去观察一下摆摊地点;才出大门,就遇到很多人来问要买蛇汤,我只好先做生意;没想到,一大锅竟然就卖掉半锅!我只好赶快再重新煮一锅蛇汤。两个小时后,那些帮忙挖姜、抓蛇的小朋友,依约来吃蛇肉,大家在厨房里人手一碗,没有人怕蛇恶心不敢吃,个个吃得碗底朝天!

  后来,我骑脚踏车去找地点。王伯伯说过“人多”是必备要件;没有野台戏和夜市,哪里人最多?我就想到了‘台北大桥头’!那里有专门演歌仔戏的大桥戏院、又有仙乐斯舞厅,应该是很热闹;我到大桥戏院问我老爸的朋友阿生叔叔,是否可以在这里摆摊卖几天?他教我摆在对面的公园旁,这样不管是戏院还是舞厅出来的宾客、或是上桥、下桥的人,都会看到我的摊位。

  于是我就从大龙峒、推着我那台醒目的摊车—那条又长又大的蟒蛇皮,像是‘舞龙’般地绕在两根平行的长竹竿上—一路上,不断地引起路人的惊叹和询问、还有人就地要求先来一碗尝尝;有个阿公指着我的大蛇皮半晌也讲不出话……定了神后,才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东西,问东问西一直跟着摊车走,最后也吃了一碗才甘休。

  好不容易,走走、停停……终于把摊车推到‘台北大桥头’附近。台北桥下车水马龙,大批到台北县做工的工人,都是走台北桥回来,远远地都看到我的巨蟒皮,一下子摊子前面就挤满了摩托车、脚踏车—‘现杀的清凉退火解毒汤’很吸引那些辛苦工作的人,每个人都蹲在路边吃得津津有味;更多路人对巨蟒皮好奇地围观、讨论……尤其,从仙乐斯舞厅来的客人,他们都知道蛇肉的功效,一个报一个、从舞厅出来好多人要吃蛇汤。一位从舞厅出来的大老板,穿着西装、戴着金表,把领带甩到背后、蹲在骑楼的柱子旁,连吃了两碗,直夸蛇肉鲜甜;有个中年人最好玩,他骑车过来直接跨在机车上吃蛇汤,还说:“小弟,你这个大蛇招牌画得很不错哦!”我回答他:“这是我抓的大蟒蛇,剥下来的蛇皮!”害他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—警察来巡逻时,问我会摆多久?我告诉他,因为我没有电灯,所以只能在公园的路灯旁卖,天黑就会走;他看我是小孩子,只有说一句:“要保持环境清洁喔!”就走了。

  隔天,我就准备好两锅蛇汤,卖完一锅,再赶快推摊车回去载一锅来;我的力气很大(帮老爸杀猪卖时,我一个人就可以扛半条杀好的猪去菜市场)、脚力又好,来回大约二十几分钟。推回来时,已经很多闻风而来的‘吃蛇客’在那徘徊等着吃蛇汤,连桥头派出所的警察,也拿着钢杯来买、还有人来对我的蛇皮拍照。

  那晚要收摊时,来了两位先生,说出价五百元要买我的蛇皮,我很高兴地拆下来卖给他们—有人主动出价买,总比风干做标本好!回家时,推着空空的摊车,一路哼着歌回家……

  第三天,我把剩下的蟒蛇肉全部下锅。少了蛇皮招牌,大家当然问东问西,有人就说那条皮值好几千元,我卖得太便宜之类的话……我个人是不以为然,很多事情常常有人只会放‘马后炮’,或‘酸葡萄’心理(吃不到葡萄就嫌葡萄酸),事情已成定局时,我绝对不会再后悔、怨叹,庸人自扰;我的蛇皮卖出去了就不想这么多—就如阿嬷说的:“卖掉就好了,不然晚上谁去顾那条蛇皮!”我冒着生命危险抓的大蟒蛇,就这样、连肉带皮三天卖完,赚了一千多元。

  自从抓过大蟒蛇之后,我只要再去淡水河边抓毛蟹,就很难专心—老是竖着耳朵,觉得还会有蟒蛇出没在河边,而我很想再抓一条来卖,但也怕顾着抓毛蟹时,一时不防,被大蟒蛇吃掉……后来天气越来越冷,毛蟹也没得抓,就自然没再烘毛蟹卖了。

  ◎阿嬷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冬天,得了风寒,我就在家里照顾她,当时她已经八十七岁了,整天躺在床上昏睡。平常我一起床,都会先到阿嬷那边帮她开门、看看她,尤其之前四点要去鱼市场批鲨鱼皮,阿嬷都早早起来煮好地瓜粥在等我,叮咛我吃完,她说:“地瓜粥顾胃,早上吃这个,胃好身体就好!”阿嬷的所有“粮草”都是我在帮她准备的,通常一早去看她时,我就顺便检查她有需要买什么,出门时再帮她买回来。自从她得了风寒,行动力更少,我就放下生意,在家里照料;医生说这是老人病,也没有特别的方法可医治,只能多多休养。

  我杀了一只鳖,炖阿嬷最爱喝的鳖汤喂她喝。阿嬷说她够老了,差不多了,这几天有很多死去的亲人都来看她,时间应该到了。阿嬷特别又叮咛我:“阿松,阿嬷跟你讲,你要记住,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不要流眼泪,要想解决的方法比较实际;还有跟人相争时,若是没有利益,就宁愿忍耐……”我一边帮阿嬷梳着长长的头发,她一边交代:“我死了不要诵什么经、办什么七,那都是骗人的把戏,看热闹而已;骨灰把我撒到大海去……”当年阿公过世骨灰也是撒大海,似乎是日据时代日本人流传鼓励的葬法,我乖乖地听着阿嬷叨叨絮絮地说着话……她一直牵着我在这个不正常的家庭中长大,记忆中,我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母爱、亲情,都是阿嬷给我的,只有阿嬷会关心、叮咛、指导我;阿嬷平时话不多,一开口都是有用的话;她总是放手让我去做,适时给我“经验之谈”而已。

  不过,生病的这几天,她话特别多,一直拉着我。我知道阿嬷真的够老了,如果她死了是很正常的事,我就要阿嬷不必担心我,她可以放心跟“祂们”走。那天晚上,阿嬷特别要我把老妈找过来,把帮我存的六万元交代给我老妈:“这都是阿松赚的钱,我存了很久不让阿俊(我老爸)知道,你要帮阿松买一间房屋,以后这里是水利预定地,土地会被政府征收,势必要买一间房屋……”

  阿嬷在床上昏睡的这几天,我每天陪她、喂她吃东西、帮她梳头、拍背;尽量让她舒服点……她爱喝的鳖汤都还没喝完—第三天早上,我端鳖汤要给她喝时,发现叫不醒她,我就去告诉大人,阿嬷已经死了。

  对于阿嬷的过世,我并不伤心,也许从小参加很多丧礼,我对死亡的观感是“很自然而然的循环过程”,所以我并没有哭。

  阿嬷在临死之前,把平常我赚了交给她的钱拿出来给我老妈,我才知道阿嬷帮我存了这么多钱,在当时五万元就可以买到全新的房屋,难怪阿嬷每次都说要帮我存钱给我‘买厝、娶某’……不过,由此可知阿嬷的理财高招,这在老一辈的人都有这种美德—他们预定了储蓄的目标,就不会随意动用这笔存款,绝对是坚持到底;即使在我九岁那年老爸躲债‘跑路’,家里穷到没钱买米,阿嬷仍然以当时的处境想出解决困境的方法(叫我去卖她种的青菜),并没有动用她替我存的钱(之前我赚的外快,都会拿给阿嬷);只要日子过得去,她从来没有透露有这笔钱的存在。这是令人佩服的毅力,也是理财成功的秘诀。

  我从小一直努力工作、钻研赚钱的各种门路,这是生活在社会的现实考法;而我阿嬷的理财术,确实是教会我“生计的自私”,在当时老爸欠大笔赌债、一直有债主上门的情况下,阿嬷若没有替我隐瞒这笔钱,绝对是被还不清的债务透支,不但不可能买房屋,老爸也永远欠更多赌债!

  现今社会有太多这种例子,常常一个家庭中,就是有人努力工作赚钱,去填补其他亲人‘捅不完的娄子’—乍看之下,那个努力赚钱的人很了不起,其实是没有理财的智慧,不懂得生计的自私,不仅苦了自己,也宠坏那个老是‘捅娄子’的亲人,损己害人!要学习我阿嬷的理财智慧,这是面对现实,以实际的观念去处事,才能避免往后的郁闷。

  ◎阿嬷过世以后,我的挡箭牌也没了。老爸开始把他赌债的压力,施加在我身上,要我帮忙赚钱还债。王伯伯一直很尊敬我阿嬷,他也知道要不是有阿嬷的存在,我根本是我老爸的摇钱树,所以他也一直提醒我:我家有一个‘碗公人’和‘酒杯人’,也就是好吃懒做、只会挑大碗吃的哥哥和酗酒贪杯的老爸,他们都是填不完的无底洞,要我自己懂得保护自己,不要被当‘盘仔人’(王伯伯的台语翻译:就是指老是被人当白痴、予取予求的‘盘仔’)!

  天气愈冷,少了阿嬷的我,更常往王伯伯家跑,只有在那,还可以体会到亲情的温暖;王伯伯一直把我当儿子在教导、关心,我也是把他当成最尊敬的长辈。有时他在家里喝点小酒时,就会因为思念故乡(大陆)的亲人而哭起来,我在一旁听着他的心事、吃着他的下酒菜,除了陪他做伴,也努力想做些事情让他开心。爱吃香肉的王伯伯,在临睡前咕哝了几句:“俺这辈子注定得孤伶伶的,想在天冷有人一起吃个香肉锅也找不到个伴,连只狗也没有……”七十九岁的王伯伯爱吃狗肉的老朋友,在这几年都陆续过世了,我知道他挺想吃狗肉但又没劲去抓狗。

  我就想了一个让他开心的方法!我放出风声,叫大龙峒的小朋友们找狗,只要抓到狗,送到王伯伯家,就可以来找小胖哥领钱—一只五元。我是大龙峒的孩子王,平时有上学的孩子,只要下课或假日,书包一放都是溜来找我;有的是肚子饿来找吃的、有的是来看我做生意而自动帮忙……经常在周围都跟了一群小孩,我只要一声令下,就有许多帮手。王伯伯家有很多做馒头剩的面粉袋,“抓狗令”一出,很多小孩都来找我领面粉袋,准备要去抓狗赚外快。

  那段期间,大龙峒街上真的是“不见狗影”,只要有野狗出没,就会遭到小孩的围捕,而且范围愈抓愈广,甚至有人找狗找到三重埔去!王伯伯家的院子,突然涌入好几布袋的狗,让卖馒头回来的王伯伯大大吃了一惊!

  王伯伯平常除了做馒头去卖,还有兼着在淡水河摆渡,他有一艘小船,有时到对岸帮人运送米粉;他跟我说:“俺年纪也大了,每天出门卖馒头愈来愈吃不消这活儿,不如你和王伯伯合伙来卖香肉锅吧!王伯伯会煮,你负责卖。”我当然求之不得,王伯伯的香肉料理,在眷村可是鼎鼎大名喔!

  在五十年代,台湾社会吃狗肉是非常普遍的事,上至政府官员,下至平民百姓都有人在吃;甚至早期很多妇女坐月子都会吃狗肉,所以怀孕时,家人就会抓狗养,打算到生时刚好坐月子派上用场。眷村的荣民伯伯们更是爱吃。既然王伯伯家抓来的野狗太多了,的确可以卖香肉,我也跃跃一试,于是我和王伯伯合作的香肉锅生意就这样开始了。

  王伯伯料理狗肉很有一套。他先用稻草熏香肉的外皮,把外皮熏到金黄色,再用带皮的甘蔗头放在锅底,加入八角、干辣椒、陈皮、甘草、老姜一起熬煮成香肉锅。王伯伯煮的香肉,真的是香喷喷地,不但没有腥膻味,肉又嫩又有嚼劲,吃起来肉汁饱满鲜甜,比牛肉、羊肉都好吃!记得小时候我“疝气兼脱肛”,王伯伯就是煮了好几餐的狗肉给我吃而痊愈的—王伯伯说这是因为香肉是热量高、营养丰富的关系。王伯伯听我说过卖毛蟹的“闻香法”,他说他出去卖馒头时也特别注意到这点,若是馒头盖掀起来时,香味会吸引人围过来,必定就有生意上门;而且在城里卖馒头反而不太吸引人吃,到郊区虽然人不多,可是只要有见到人一定是买主,可能是馒头在郊区的空气下,闻起来特别香甜。他说:“小胖,这回香肉锅你不能用推摊车卖,因为毕竟吃香肉的人不多,你得找个比较多‘会吃香肉的人’出现的地方卖,王伯伯帮你改装一台脚踏车。”

  黑色的大脚踏车,后座加装着一个大木箱,王伯伯用红漆在外壳写着‘小胖香肉锅’—王伯伯把他卖馒头的大木箱拿去铁铺改装:木箱内层贴上铁皮用以防火、隔热,然后在木箱的内部下方,用铁板隔成一个小炉室,还设有活动炉门,里头放着小小的炭炉;炉室上方、也就是木箱内放进一个大铁桶,铁桶要装水,藉着水的加热来保温;铁桶和木箱之间塞有布团固定住,所以铁桶是牢牢地在木箱里不会晃动,而这铁桶也是活动可拿出来清理的。煮好的香肉,就可以连锅带盖地整锅放入铁桶里,隔水加热炖着,再盖上重重的木盖—这就是王伯伯设计的超级保温箱!我试骑了一下,发觉炭炉会因为脚踏车的晃动移位,且发出“喀、哒”的嘈杂声,我就建议王伯伯我想的改良方式,用铁丝把炭炉悬空吊起来,再怎么摇晃炭炉也不会跑位了、王伯伯还夸我小胖的头大不是假的,的确有头脑!

  我在大龙峒保安宫附近看见有好几家狗肉摊,心想爱吃狗肉的人应该会聚集在这里,恰好保安宫有在演酬神戏,所以第一天出马,我就载着‘小胖香肉锅’来这试买气。我在戏台背后的上风处架好脚踏车时,许多人已经好奇过来围观……大部分常来看戏的人都认得我:“这个小胖又搞什么名堂啦?”大家都很好奇:“‘小胖香肉锅’难不成是狗肉吗?闻起来挺香的!”有人就问:“小胖,你木箱里到底装什么啊?”我知道王伯伯煮的香肉确实是名副其实地“香”,尤其在寒冬里闻到他的香肉锅,绝对会流口水。我吆喝着围观的人:“靠过来一点、靠过来一点、我打开锅盖给你们看!”大家围在脚踏车后座的木箱边,我就掀开锅盖—呼!香腾腾的热气弥漫在四周,每个人都直吸着鼻子嚷:“好香啊!是什么汤?”我已经动作迅速地舀了好几杯钢杯,端给围在周边的人:“一杯两块钱、一杯两块钱、香喷喷又好吃的香肉锅喔!”连不吃狗肉的人也吃完,才发现这么好喝的肉汤竟然是狗肉!我七叔(角头老大)和保安宫的庙公正好在庙里,闻到香味跑来各吃了两碗—付钱的时候,庙公突然大惊:“小胖啊,你竟然把狗肉拿到庙里来卖?不行啦,对神明不敬!”七叔咂着嘴上的油花也说:“什么?是狗肉喔?阿松,狗肉不能来庙里卖啦!”我也很无辜地说:“我没在庙里卖呀,你看我摆在戏台后面。”戏班的人跑来吃了好多碗,还有人问我明天会不会来?我也不敢确定,已经有人说不能来庙口卖狗肉—不过一整锅还是卖到空空地回去。我告诉王伯伯庙公说的话,也很疑惑为什么狗肉不能到庙口卖?

  王伯伯说:“胡说八道的谬论!庙口不能卖狗肉?那庙里拜的鸡呀、鱼呀、猪头、羊头,不就通通不能拜?”我也觉得王伯伯说的有道理,庙口也有人卖猪肉干、烤香肠,猪和狗难道还有分地位吗?而且我发觉庙口有很多混混、流氓之类的人聚集在那(我七叔就是),他们特别爱吃香肉呢!所以隔天我照样溜去卖。

  之后,我又去‘台北大桥头’附近卖,冬天的寒风,把热呼呼地香肉锅迷人的特殊香气吹送出去,吸引了那些结束一天辛劳工作的劳工,天气这么冷,来一碗营养的香肉汤,算是慰劳自己;好多下了工经过的工人,都蹲在我的脚踏车附近吃起来了……有人嫌这么小碗吃不够,我就顺势说:“多吃一碗嘛!”;还有一个人很好笑,他跑来问我,他家的狗小胖不见了,是不是被我煮在锅里?我跟他说,是我的外号叫小胖,才叫‘小胖香肉锅’。我还把脚踏车骑到三重埔工人多的地方去卖,每天都卖到锅底朝天,一天下来大概都赚六十元左右。有一次,有两个公司老板听说我卖的香肉很赞,特地赶来要吃一碗,恰巧我已经卖完肉,只剩一点汤,在收摊准备要回家了。他们不甘心地要看锅子,因为还有闻到香味,其中一个公司老板坚持锅子里还有料,要我卖他,我告诉他那只是锅底的甘蔗头啦,他们就说那就买甘蔗头和剩下的汤过过瘾—后来我干脆免费送给他们。回家告诉王伯伯这件事,他也很讶异,他的香肉锅竟然卖到连甘蔗头都有人要啊!

  还有一件让我印象深刻的事:有时我会去三重埔的戏院,等戏院散场的人潮卖香肉,因为冬天这个时间特别冷,看完戏的人刚好肚子饿,被香肉锅的香味勾引之下,一定会忍不住喝几碗,常常都有人边吃边问我:“有没有卖酒?这时候有酒配狗肉最爽了。”通常在戏院旁卖,我都会卖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。那一次,大约是十点半,我骑着车要过桥时尿急,就绕到桥下去小解……突然有一对男女坐着三轮车经过看到我,就喊住三轮车,他们跑过来问我:“喂,你是卖馒头的吗?快给我一粒馒头、我快饿昏了……”我说:“我是卖香肉的。”那两个人不解地问:“什么是香肉?”我就直接舀了两杯给他们,然后说:“一杯两块钱。”这对男女端着香肉闻了又闻、就稀哩呼噜吃起来了,一会儿吃完,他们两个人却在商量:“怎么办?破戒了,可是……我们快饿昏了……”男的脱下帽子搔着头,好像很苦恼似地—我才发现他的光头上有戒疤,他又看着锅子说:“不然我们不要肉、再来一碗汤好了。”我就舀两杯满满的汤说:“一样是一杯两块钱喔!”他们一口气喝光、又跟我讨了些水漱口,付我八元后坐三轮车走了。回家的路上我边骑边想,刚才那个人是和尚吔,他竟然也吃狗肉!回家后,我跑去王伯伯家,告诉他,他煮的香肉连和尚也忍不住偷吃,王伯伯笑得好大声啊!

  我和王伯伯的香肉锅就这样卖到没有狗可卖;先是向中和、树林一带专门养殖的狗场进货,后来又得向南部的养殖场买狗……买到成本愈来愈高,利润愈来愈少—最后王伯伯和我就决定收山不卖了。

  没想到,王伯伯竟然也在我十三岁的那年夏天生了病。刚开始只是像风寒感冒,他并不以为意;可是愈拖愈严重,一向硬朗的山东大汉,竟然开始卧床休息。我很担心他的身体,天天去他家陪他,王伯伯就教我代替他去淡水河“摆渡”,还有帮人运送米粉。过了一个星期,王伯伯很高兴地告诉我,他要回大陆和亲人团聚了,我知道他一直很想回大陆的家看看,所以也替他高兴;王伯伯说他这次回去不会回来了,那艘船就送给我—此时,我心中突然闪过和阿嬷临走时的感受!我问王伯伯:“是不是你杀了很多狗,还有帮我杀蛇,人家说的‘杀生会有报应’,才害你生病了?”王伯伯摸着我的头笑:“愣小胖,平常看你这么聪明,怎么这点你竟想不通?老天创造这么多动物的种类本来就是有用处的。像猪、羊、牛、鸡等动物,本来就是要给人类当食物;就如同狗好了,它的肉很营养,又很好养,随便养一只一年就可以生个十几只,本来就是可以给人类当作食物,如果不吃它们,那到处都是动物才会成为人类的大问题呢!”

  王伯伯说到这,停下来猛咳了一阵……又接着说:“小胖,你要记住一个原则—只要不是为了娱乐、好玩去残害动物的生命,就不是杀生!如果动物在侵犯、干扰人类的地盘之下,为了安全是该杀;如果人类为了填饱肚子而吃动物是合理;只要不是无谓的去杀害动物,就不是杀生,也不会有报应这回事。王伯伯只是年纪大了,就跟你阿嬷一样,时候到了自然要走。”

  王伯伯说在战争时没有食物可吃,他们甚至有吃过死人的肉。我想王伯伯说的确实是有道理;如果杀猪就算杀生,那市场卖猪肉、鸡肉、甚至卖鱼肉的人,难道就天生倒楣要背负杀生的罪名?他们若不杀,我们哪来的肉可买可吃?就算是吃青菜好了,青菜也有生命,菜上面也有小虫,吃素的人照样也会不小心吃到,同样都是生命,人类凭什么界定青菜、小虫和猪、狗、鸡……谁的生命该杀与否?应该是顺应大自然的安排,人类要生存下去“必需、可吃”的营养就是可以吃—否则身体不健康,就无法正常工作、整修社会,等于是社会的累赘。

  有一天,我划船出海想替生病的王伯伯捕些营养的海鱼回来,做他喜欢吃的“蒸鱼”料理给他吃;没想到回来以后却不见王伯伯在家,我跑去问眷村的伯伯们,才知道他被送去荣民总医院—就此没有再回来了。在这一年中,我陆续失去生命中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位长辈……

  ◎王伯伯过世后那阵子,我时常一个人躺在他送我的船上,随着淡水河漂啊漂…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,感觉好像失去至亲的落寞……我思索着王伯伯常教我的道理;也想到以前我时常因肚子饿,就踩着黑色大脚踏车,骑到荣总门口去找在那卖包子馒头的王伯伯;他总是会慈爱的问:“小胖,怎么脸黑黑的?肚子饿不饿?”我点点头,他叫我自己挑爱吃的,我最偏爱豆沙包,一口气就能吃掉三个!王伯伯就会大笑:“你怎么不多吃点各种口味咧?”他永远不心疼给我吃掉多少包子馒头;总是当我的“万事通”,什么事问他都有答案;连当初老爸私宰猪被抓去派出所,我跑去找王伯伯帮忙,他急得好像猪是他杀的似地,关说加威吓派出所所长,终于帮我们摆平了……王伯伯之于我,比父亲还更像父亲—在我出海想为他抓鱼的那天晚上,我在黑漆漆的海面上、听着潮浪,那晚我莫名的难过、想哭,睡也睡不着—原来,王伯伯就是在那一晚过世的。

  老爸每天看到我,只会问:“今天赚多少钱?”然后就是要跟我拿钱,我记住王伯伯说的:“别被家里的这两个‘酒杯人’和‘碗公人’当‘盘仔人’。”所以我都先扣起来自己的生活费用,剩下的才给他。为了抓鱼去卖,我就利用潮汐的涨退,出海去抓海鱼,海鱼比淡水鱼价格更好;我会带三天份的锅巴和水上船,还有一根撑船的竹竿,随着退潮由淡水河出海口,出海去捕鱼;等到涨潮时,再随潮水撑船由淡水河回家,一趟大约是三天,老爸根本也不在乎我有没有回家,只是在乎我卖了多少钱回来。

  ◎我在屋顶养的赛鸽已经有半年之久,每天早上五点多,我都会先放它们出来飞、再喂鸽子……在等鸽子回笼的时间,我就坐在屋顶上想事情;我的人生、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老爸恶习不改地不断欠下赌债、成天只追着要钱赌博和喝酒、和老妈为了钱吵架、用日文互相叫嚣、对骂—难道我是为了赚钱给老爸还债而活吗?这屋顶是我的静寂空间,我一面眺望长长的淡水河、一面思考沉淀心思……

  突然、我看见杂货店门口,隐约有两个小孩在玩火,看起来雾雾的人影,忽隐忽现……我心里觉得怪怪的,这个时间怎么可能会有两三岁的小孩出现呢?我盯了很久,想看清楚,太阳一出来时,又看不见了。喂完鸽子,我就去煮“皮蛋瘦肉粥”,这是我新想的赚钱门路—“卖早餐”。

  我自己研发的“皮蛋瘦肉粥”,是结合我在酒店厨房的料理经验而发明的。我去买最便宜的虾米(只要新鲜就好)和菇类,等米粥煮到三分之二熟,就加进虾米、菇类、胡椒粉、少许酱油调色和调味料去滚,秘诀是白胡椒粉要一起滚到粥稠了以后才放瘦肉,这样才会肉嫩滑、粥鲜甜;最后再加入皮蛋一起煮,皮蛋一粒切八片,和别人煮的瘦肉粥不同的地方,就是我的皮蛋是大片的和粥一起滚过!然后整锅放进王伯伯帮我做的超级保温箱—我请人家写了‘皮蛋瘦肉粥’五个字,自己依样画葫芦用红漆“画”在木箱上。

  当初我的早餐生意是在北投大同公司门口卖,每天七点我就骑车把粥载到大同公司门口等上班的人潮,当场装好一杯一杯的,赶着上班打卡的人,可以很快地拿了热热的粥就走、不必等,生意好得不得了,常常都有人吃不到而拜托我帮他明天留一杯;不然就是有人抱怨说他特地没吃早餐要吃我的粥却买不到、连下雨天门口的守卫也叫我不能缺席,他的守卫室门口屋檐让我摆。守卫伯伯每天一定要买一杯我的粥吃,他总是追问我粥的作法,他想干脆学我去卖粥,因为他看我早上一个小时就可以卖七十几元—我都推说是我老妈煮的—其实老妈对于我的瘦肉粥可是羡慕不已,她说要不是她不会骑车,她也想卖早餐粥就好,因为她的面摊一天下来赚得还不如我一小时多!

  每天,我就是照料好鸽子、出门去卖早餐、偶尔多煮一锅去大龙菜市场卖,日子过得挺悠哉的。那天经过杂货店门口遇到老板娘,我特意好心提醒她小心火灾的事;没想到过了几天,杂货店真的失火了!老板娘说之前她曾去庙里问事,神明就指示她家里会出事,而我又告诉她小心火灾,该不会是我放的火吧?否则我怎么会知道?这件事害我被大人诬赖,从此以后我看到这类事情,我也不再“鸡婆”去告诉人家。

  顺带一提我在屋顶见到的另一件怪事。在我家的路口有一个大壕沟,每天凌晨三点半到四点,都会出现一个穿粉红色睡衣的女人,坐在壕沟的桥边上,双脚垂在壕沟内,有人经过就会转头看—“这是当时在地人几乎都有看过的事”,我常常看见她坐着、坐着,就溜下壕沟消失了!我以为她是住在壕沟的桥下,曾经好奇跑过去看,却不见人影。有一回,她的头转过来,对到两栋屋子外的距离、在屋顶上看着她的我,我感觉她盯着我,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……隔没几天,早上四点多,我又看见她坐在那,刚好卖豆腐的阿力叔叔推着摊车经过,他停下来跟她搭讪,我听得很清楚,他说:“小姐,不然我家借你睡啦……”然后他去拉那个女人的手—突然那女人倏地溜下壕沟,我亲眼看见阿力叔叔以很奇异的姿势、如海豚跳跃、但却没有跳,是一种恍惚、轻飘飘地姿态直接栽进壕沟!我心中知道不妙,阿力叔叔死定了。本来我想出声制止,但是想到上回杂货店失火的经验,决定当作没看到。等到我出门要去卖皮蛋瘦肉粥时,已经有人发现卖豆腐的摊车,也看到倒栽在壕沟、双脚朝天、头插在烂泥里的阿力叔叔!警察拦下询问我时,我都说没看见;因为我知道这种灵异的事,不但说了惹一身腥,还吃力不讨好。从此之后,那个粉红睡衣女人就没再出现了。

  (关于‘粉红睡衣女鬼’的灵异内幕,将在下篇详细解析,揭开‘鬼’的真正秘密……)